| 江南素衣 |
2005-04-18 02:56 |
一、等待
我一直在等你。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所有你的消息，我只是想，你会来。
我甚至不知道你究竟会不会来。
沉睡一般长久的等待。日子在等待中流淌。
惊涛骇浪中，你出现了。
如天边的闪电，如云中的蛟龙，如脑中的灵光，你只是出现了一瞬。
虽然你并不存在，但我已经感觉到了你的存在。
海中的鱼有千千万万条，你在那最深处最远处那灵动地一摆尾；海滩上的沙砾有万万千千粒，你是那颗最剔透最晶莹的小小的珍珠。
即使是如此，我还是能认出你。
即使是最微弱的电流传过，如在黑暗洋面中飘浮水母的微微颤栗；哪怕是轻风拂过垂柳的发梢，那声最低的叹息；甚至是远得看不见的天际，那孤独星星轻轻眨眼的一瞬。
即使是如此，我还是能认出你。
冬天变成了春天，你从北方来到南国。
漫步在四月的长堤。纷纷扬扬的桃花雨，如你回头时，那一抹粉色的红晕。
杨柳轻扬，直上九重霄。桃花盛开，你笑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以为桃花便是你；当我看到杏花时，我这才知道，杏花也是你。所有盛开着的，都是你。如描似绘，如你的眉眼，这如锦似绣的江南。
灿烂如你。
桃花落，闲池阁。纱衣轻扬，你赤足在江南的草地上走过。
七月的西湖，遮天的莲叶。熏风过处，如丝的娇黄花蕊轻颤，最温柔的呼吸。
温柔如你。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你将指尖浸入水，不曾惊醒莲花的倒影。
十里荷香，三秋桂子。
当金桂似雨，群山如洗。甜蜜的空气充斥着鼻翼，如无处不在的你。
甜蜜如你。
云中桂子落，天香云外飘。夜空中烟花盛开，你托腮坐在桂树的影中望着月亮，你来自那里。提着灯笼的萤火虫纷纷起舞，守护着你。
风起的日子笑看落花，雪舞的时节举杯向月。纵然大雪覆盖了一切，却盖不住你春天般的容颜。随着雪的精灵飞舞，你比六出的雪花更轻盈。
纯美如你。
我微笑，为着看不见的你。
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嘴唇如鲜血一般红，皮肤如雪一样白，头发似乌木一般黑。茸茸的白色皮毛上轻伏着的，是沉睡的你。
天地间有无数的精灵，有着魅人的美丽。
美丽如你。
你将我举起，带我一起飞翔。当我们在空中旋转的时候，我的梦中纷纷扬扬地落起了雨。
雨丝由最透亮的水晶做成，我用它也做成了你的心。
我看不见你，但我已经知道，你有了水晶做的心。
我贪婪地呼吸着天地间的灵气，想把所有的美好的东西，都统统夺到手里。
然后全部给你。
你再一次微笑。佛前的莲花，绽放时的微笑。满天神明经过，衣袖间流出的一丝檀香。
圣洁如你。
我用礼佛的诚心，热恋的激情，无畏的勇气，奉献的真诚，等待着你。
我的孩子。
二、种籽
在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我曾经跟在我的外公后面，将一粒粒种子埋进土中。当夏天来的时候，细细的藤蔓缠满了我的窗棂，一朵朵小黄花在绿叶在摇曳。我醉心地看着那些丝瓜，从一粒黑色的小种子开始，变成一枝枝丝瓜，然后在白白的经络中，掉出一粒粒的黑籽来。
当我遇上了他，碰到他的目光，我低下头去，羞颜难开。他轻轻地吻了我，于是，亲爱的孩子，你就被种到了我的心里。只是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世上已经有了你。
你还是一粒小小的种籽，躺在肥沃的土里，香香地睡着。
你轻轻地打着鼾，自在地睡着，并不管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因为你知道，我们都会耐心等待你。
只好笑我们哪，还不知道你的存在。我甚至还笑啊跳啊，一点也没有想到，会有一粒种子那么大小的你，已经躺在了我的心里。
那天，他陪着我去湖边走走。秋天的风轻轻地吹着，他轻轻地笑着。我看到两位母亲，两位很普通的母亲，一位富有，一位贫穷。
富有的母亲推着高级小童车，孩子在里面挥舞着小手呀呀学语。这是一位非常漂亮的母亲，和她非常可爱的孩子。她停下车，蹲在小车旁，捉住孩子的一双小手，放在自己唇边亲了一下，和孩子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孩子开心地笑了，因为他知道母亲的爱都是他的。
贫穷的母亲，抱着她的孩子在湖边留影。她们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还有泥垢。拍完了照，母亲亲昵地吻了一下自己的宝贝，孩子得意地笑了，她知道母亲的爱都是她的。
看着眼前幸福的母亲和孩子，我一下子流出了眼泪，孩子，是不是因为有了你，在提醒着我，你已经存在了？
我证实了你的存在。虽然想了千遍万遍你是如何出现，可是孩子，你的确来得要比我想得要早。
为了你的提前到来，我不得不改变了我的工作安排。
你知道吗，我的孩子，当我还不知道你的存在时，曾经在南国，在洁白的沙滩上散步。
椰风挑动银浪，夕阳拨云偷看，看那洁白的沙滩上，有我独自留下的脚印。
因为思念，我把他的名字写在沙滩上。可海浪一排排卷来，带走了他的名字。因为海浪知道，其实我并不孤独。这时候孩子，你一定偷偷地笑了。
为了你，我突如其来地得罪了全世界。因为我忍不住偷偷地去打了乒乓球，为此全世界对我一片声讨。
唉，孩子。
于是，我在路上小心翼翼地走着，行动迟缓如一头大象。其实这时我的体形，与常人无异。
我只是被吓到了。
因为受到了太多的各方面的“有经验人”的教育，使我手足无措。
他也是。
晚上睡着的时候，会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悄悄地伸过来，像做小偷一样，轻轻地摸一下我的腹部，然后又怕惊醒我似的，很快缩回去了。
我知道，一定是和我一样，他也睡不着。他一定在偷偷地笑着，黑夜中，他的双眸如星星一样闪亮。
孩子，你的眼睛，想必也是一样漂亮吧。
他一次又一次地握着我的手告诉我，我们的孩子将会是一个最可爱的宝宝。因为有爱的种子，开出来必定是最美的花。
三、母亲与父亲
孩子，因为你的存在，我变得敏感。任何像芝麻一样小的事，都足以让我感动得泪流满面。
看感人的书，我会流泪；看到电视中可爱的婴儿，我会流泪；看到相爱的人，我也会流泪。
他说，你现在情绪不应该这么激动，为了孩子，你要缓和你的情绪，不要动不动就哭。
孩子，你知道吗？因为你的出现，是你将我的心变得和最薄的云絮一样敏感，最松厚的雪一样软了。
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
因为你，我开始想起我的母亲。
我从来就没怎么离开过母亲，所以也就没怎么太想过她。从小到大，她在我印象中，也就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忙忙碌碌的。因为父亲在地质队，我从小跟母亲在她工作的乡村医院长大。
童年的事情已经记不太清了，等到有记忆的时候，我有了一个弟弟。于是母亲的注意力大都被他分走了。
童年的时候，我是一个孤独的孩子，满脑子奇怪的想法，聪明而古怪，念书成绩偏科严重。每当老师气极败坏地要叫家长的时候，我总是要到早上才敢告诉母亲，省得被她骂一夜。
当时，我并没有看到因癌症而卧床数年的外公要她照料，也没有看到才上幼儿园的弟弟要她照料，更想不到念小学的我淘气而不懂事，也让她多操很多心。
直到现在，她还会用埋怨的口气对别人说：这个孩子，你不知道她有多让人操心！老师叫家长的时候，晚上回来不跟我说，一定要到第二天早上我要上班了才告诉我，害得我请假都来不及！
直到现在，她还记性很好地在朋友面前历数我诸如尿床、不肯吃饭之类的劣迹，从不嫌烦。
她的眼神却是笑眯眯的。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会发脾气，有时也臭美，当然，还算是比较温柔。总之，平平常常的，没什么特别。
自从有了你，孩子，我才知道我错了。
她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女人啊。
所有的母亲都是伟大的，特别是有一个像我一样淘气孩子的母亲，尤其伟大。
如果有来生的话，我想做她的妈妈，从十月怀胎起。这样才能够报答她为我所付出的。
还有我的父亲。
我一直有些怕他，虽然从小就装着不怕他的样子，没大没小地开着玩笑。
我也一直以为他不喜欢我，因为他是个顽固的人，一般这样的人都有些重男轻女。
可是前几天，孩子，当你的父亲说要带我去北方过年的时候，我的父亲非常严肃地说，不行，你不能带她去，北方太冷，她现在不能感冒。
我当时也没觉得怎么样，我早已经习惯了父亲有些时候的不讲道理。
回家后，他——你的父亲对我说，你父亲真的是很疼你。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他笑了笑：当时我说要带你回北方过年，瞧他紧张的！
是么。
是的，父亲是爱我的，我一直都知道，我也爱他。只是我们两个实在太相像，都非常骄傲，甚至不愿意向对方表示出来。
孩子，等你能够听懂我的话时，我要教你，如果爱一个人，那就要让他知道。
四、你的父亲
孩子，你的父亲，他是一个非常好的男人。我时常在想，一定是上天听到了我的祈祷，才把他派到我的生命中来的。
所有好的形容词可以用来形容一个好男人的，都可以用在他的身上，并不过分。
孩子，你知道吗，你的父亲，他也像一个父亲、兄长、朋友一般对我，他常常微笑着静静地听着我对他说那些生活当中微不足道的琐事，偶尔发表一下意见。我想，将来他也会成为你的好朋友。
因为，他是一个懂得尊重别人的人。哪怕是你，小小的孩子。
和你的父亲相识后，我们聚少离多。他在遥远的北方，我在江南。每天晚上，我的电话都会准时响起，你的父亲那淳厚的声音就从千里外传来了。
每个月，他还会飞到我的身边。一次次地相聚，一次次地分离，终于我们无法再忍受思念的痛苦。那天，你的父亲对我说，给我生个孩子好吗？
好的。
于是，我们在一起了。
孩子，你知道我是多么的幸福吗？一想到这样的幸福，有的时候，我真愿意马上死去，让幸福就此停留。
相识半年，你的父亲将他的生命迁移到了江南；相识十个月，我们结婚了；又过半年，孩子，你露着调皮的笑容，偷偷地躲进了我的心里。
我是如此地感谢上天！感谢上天将你的父亲赐给了我，还有你。
前几天，你的父亲匆匆回家，为了我们的结婚一周年纪念日。然后，他又出差了。为了你，也为了我，你的父亲经常需要出差，不在我的身边。可是如同以前一样，无论他在哪里，他都会打电话来，每天至少两次，问候我，也问候你。
孩子，当知道了你的存在，你的父亲是如此地紧张！我从未见过一个成熟的男人这样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殷勤地搀着我走路，在你还只有一厘米大小的时候；他在傍晚六点多就硬把我塞进被窝，因为他听说孕妇要早一点睡；他提心吊胆地跟在我后面拉着我，因为我走路不够慢。
他找来胎教音乐，每天充满深情地隔着我的身体抚摸着你，孩子，你感觉到了吗？那个低沉的声音，就是你的父亲。
孩子，你感觉到了吗？我相信你是有感觉的，不然，你不会如此舒适地伸着懒腰。有时候他动作重一点，你也会表示不满，你会用力踢他。而他，你的父亲，是如此爱慕甚至有些诌媚、讨好地看着你，他未出生的孩子。
傍晚，你出差在外的父亲又打来电话。他独自一人徘徊在朱家尖的沙滩上，举着电话，让我听海浪的声音。
风声呼呼中，他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我还会再来的，带宝宝来，也带宝宝的妈妈来。
孩子，我想你也听到了吧，这风声，这涛声，会一直伴随着你，直到我们带着你来到那个地方。
自从认识了你的父亲，他就利用各种机会带我到各处。其中最让我迷恋的，就是大海。你的父亲也热爱大海，所以他有着大海一样的气魄。我热爱大海，但又害怕它那神秘的力量。
当你出生后，我会带你也来到大海的旁边。如果你是一个男孩子，你的父亲会带着你博击浪花。如果你是一个女孩子，也许你会愿意跟我静静地坐在沙滩上，迷恋地看着大海，和你的父亲。
沙滩上，将会留下最幸福的脚印。
五、夏天的妈妈
这个夏天，我将成为妈妈了。孩子，你将于夏天出生。所以，现在你已经有了一个小名：夏天。
我是夏天的妈妈，一想到这个，就有些不知所措。
说实话，夏天，你的不请自来给我带来的巨大惊喜之外，就是意外了。
我还没有准备好做妈妈，真的。
和所有头脑并不复杂的女孩一样，年轻的时候，我的想象力只到和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为止。和你的父亲生活在一起以后，我被父母移交到另一位疼爱我的人手中，也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要成为那个天下责任最重大的人——母亲。我一直以为，那一天还远着呢。
看着梅雨季节的雨水，湿润了窗外的树，我的眼睛也同样会湿润起来。江南的女子，本来就是多愁善感些的吧。一想到你的存在，夏天，我莫名地感动，忍不住泪流满面。
记得我以前骑的自行车，车筐是装在后面书包架一侧的。一个小小的藤制的车筐，只能放得下我的小狗，或者一束鲜花。
当我认识了你的父亲，我们开始一起生活。我的浪漫的车筐显然就不太实用了，于是我把它换了，换成一个黑色的结实的大铁筐，和路上绝大部分人一样，装在前面。
每天下班回来，里面装的是青菜，水果，和你父亲爱吃的菜。
我曾经自已嘲笑这种改变，把这个新的车筐取名为：现实的车筐。
我以为，每天买买菜，做做饭，就是最现实最尘世的生活了。
可是你来了，你悄悄地来了，兴冲冲地来了，让我大吃一惊。我这才意识到，生活，更现实的事还要多着呢。比如，我要做妈妈了。
当然，惊讶只是暂时的，喜悦如潮水一般席卷了我的全部意志，让我无法思考别的。
我如最无知的人一样，慢慢地学习着相关的知识，慢慢地看着你一点点的变化。你的父亲和我曾经设计过多少次你的样貌，猜想过多少次你的性别啊。可是随着你慢慢变大，从我身体深处只能想象的那粒小小的花生豆，变成现在像大象一样巨大，我们什么也不想了。
只想你能顺利、平安地出生，是个健康、快乐的宝宝，拿什么来跟我换，我都不要。我将会为你变得坚韧，顽强，充满勇气。我像无畏的唐吉科德一样，准备好了面对所有可能对你不利的东西。为了你，我不怕得罪整个世界！
这封信写得如此缓慢，慢到从你出现前，到现在，还有半个月，你就要出生了。你从不安份的精力过剩的小宝宝，到现在安安稳稳地进入了你的客厅准备出生，你现在变得好沉稳啊。但偶尔你还会动几下，让我放心，让我知道你一切都好。夏天，你的外婆为你准备好了无数的小衣服，你的外公准备好了为你洗尿布，你的姨妈为你带来了小床，你的妈妈也亲手一针一线为你缝制了几件小浴袍，你的父亲不光是买了一大堆婴儿用品，更是准备好了陪着妈妈一起进产房，给妈妈鼓劲，看着你出生。
夏天，杭州的夏天是很漂亮的，虽然有些热，可我们不会让你热到。你想看看荷花吗？西湖边的荷花可是很有名的。在两年前的一个夏天的傍晚，荷风阵阵中，你的父母初次相识了。夏天，等你长大了，我们会带你去爬山，带你去九溪捉鱼，那都是妈妈小时候玩过的地方；也会带你坐火车，坐飞机，去北方看你的爷爷奶奶，看你父亲从小生活的地方。夏天，我们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出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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