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滴水 |
2005-03-29 17:28 |
紫云英是一家小服装店的名儿。漆黑的底,雪白的字,店里陈列的服装全是黑白两色的衣服。没有玻璃门面,简陋的卷闸门内白色的墙壁一览无遗,黑白相间的地砖和黑漆抹过的衣架触目的静止着。
店坐落在东海一个美丽小岛的小小城镇上,小小的街道是小岛唯一一条商业街的支路,并不繁华,清凉的水泥路上,跑得飞快的三轮车,匆忙而过的路人。
紫云英的主人,是一个颇有点姿色的女子,因为紫云英这个好听好记的店名,附近的人都慢慢忘了她的原名,用柔糯的当地话喊她紫云英,最后一个英字拖着长长的尾音,非常好听。
姑娘的时候,紫云英是岛上有点名气的美女,再加上心灵手巧,勤劳肯干,说亲的人差点踏破了她家的门槛。她的父母,一对老实巴交的老渔民,怯怯的回绝了岛上屈指可数的船老大儿子的亲事,按着紫云英自己的意愿,把她嫁给了一个机关的小职员。婚后的生活美满幸福,女儿出生后,耐不住清闲的她说服丈夫开了这家服装店。那时的店里,并不是现在的黑白模样,花花绿绿的挂满了美丽的花衣裳。连那紫云英三个字,也是丈夫亲自爬上高高的扶梯,用三种最最美丽的颜色刷在青蓝的底上。丈夫污着一身的涂料,高高的望下来,紫云英正仰着幸福的脸,笑容灿烂如花,艳过那招牌的颜色去。
店里的货源全部来自上海。小镇的女人大多是赋闲在家的,渔家人最大的心愿就是从浪尖上拼搏回来女人倚在家门守候着他的归途。所以小店的生意平时和周末相差不大。紫云英的丈夫总是陪着她坐了周末的夜班轮船去上海,凌晨上岸直奔那熙熙攘攘市场而去,背了大包小包的货物,再坐夜班的轮船赶回来,到岛上正好是第三天凌晨。风尘仆仆的夫妻俩好像竟然不知道疲倦,一刻不停歇的热热闹闹的上货,紫云英忙里偷闲来来回回换上各式新衣服,她那曼妙的身材包裹的云裳彩衣每一件都是那么美艳动人。对于顾客,紫云英就是活模特,每次都是她身上穿的款式最快卖断档,到最后一套从她身上拨了去才死心。紫云英变幻着美丽的颜色穿巡在小小的店堂,丈夫的眼里,她如一只美丽的蝴蝶翩然翻飞在繁花从中,兴致所致,不由得停下挂样,冷不丁的紧紧拥蝶入怀,清晨路过的人能够听到卷闸门里传来紫云英幸福而压抑的尖叫。
三年前的一个早晨,天边布满了艳丽得近乎诡异的云彩。紫云英穿着店里最最艳丽的衣裳,脸上还挂着暧昧的潮红,靠在卷闸门边接待着三三两两的顾客。都是老顾客了,知道昨天店门关了一天,今天肯定是有新货,早早的就来店里。小街的尽头,婆婆牵着娇小的孩子踉踉跄跄的跑来,手指着不远处的医院说不上话来。紫云英赶到医院,丈夫已经永远的合上了看蝴蝶翻飞的眼睛。
急性心肌梗死,六个字就夺走了一个小家庭所有的幸福和欢笑。紫云英呆呆的看着这六个字,掉不出一颗眼泪。
小店关门歇业了一段时间,再开门营业,就变成了现在这个黑白的模样。不变的是紫云英的店名和紫云英穿着自认为店里最最好看的衣服招揽顾客的习惯。只是现在那些黑白的衣裳笼罩着她阴艳的脸,顾客怎么看也喜欢不起来,连那些老主顾,也都慢慢不来了,于是生意清淡得不能再清淡的了。紫云英漠然的听着众人的劝告,苍白着脸踏着沉重的脚步拖着庞大的塑料袋慢慢走过小街,哐啷啷的拉开卷闸门,散落出来的仍然是一眼的黑黑白白。
店里经常来一个骨瘦骨瘦的小男人,大概比紫云英小十来岁的光景。一天凌晨的轮船,骨瘦的男人替紫云英拎着黑塑料袋的货走下来,紫云英整个人在这个凌晨闪耀着奇特的光芒。到了半早上,小店的门才迟迟的打开,紫云英的脸上意外的有着一抹久违的潮红,她久久的靠着门望着远处云彩,静止得如一座雕像,远处的人过来,乍一看,黑衣黑裙的她让人莫名的惊慌。
岛上的男人,分为三类。一类是出海打鱼或搞运输,一类是幸运的吃了国家饭领上了工资,再一类就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靠赌为生。这最后一类人,赌赢了,花钱如流水,赌输了,连父母的棺材板都会拿出去卖。那黑瘦的男人就是第三类。
大家都替紫云英惋惜,一个好女人呀!
紫云英听着背后惋惜的议论,淡淡的笑着,笑容凄美如画。
“他总算也是会和我一起去上海进货的男人。”她说这话时音调压得很低很低,声音飘忽着,眼睛始终望着远处的天际,。其实那次以后,那黑瘦的男人再也没有和她一起去过上海。
后来,那黑瘦的男人为了还赌债经常向紫云英要钱,紫云英总是眼也不抬的成千成千的给,生意的艰辛和酸苦掩藏在破旧但叠放整齐的人民币下毫不起眼。到最后实在拿不出钱了,男人就开始打她,要她向别人去借。
那天深夜,半个镇的人都听到了卷闸门里传来的打骂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早上,她乌黑的长发放下来,整个儿就埋到一团漆黑里拉开了卷闸门,门口是她高龄的母亲。母亲颤颤的划开她的长发,一道道血痕直逼入鬓。
她喃喃的说“没事没事,他终究还是好人,舍不得打孩子,只怪勇军太无情抛下我们母女俩呀!”她终于哭了出来,三年来的第一次嚎啕大哭,三年来第一次提到死去丈夫的名字,泪水决堤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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