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6.21
阿嬷(代替父亲节的作文)
6年前的6月18日,曾经相依为命的阿嬷离我而去了,享年89岁。
阿嬷是东阳人对祖母的称谓,记忆中的阿嬷白发作髻,蓝褂对襟,腰上围着打着流苏的长“胡裙”,一双半小不大的脚(缠过又放了的),乐呵呵慈爱地瞧着我,她是这世上唯一用一个字的昵称“红”呼我的人。
我是阿嬷一手拉扯大的,我出生在江西鄱阳湖附近的一个农场,文化大革命时我的妈妈因家庭成份不好,下放在那里改造,爸爸大学毕业分配在杭州工作,他们两地分居16年。
我3岁那年被扔到东阳老家让阿嬷带,那一年,阿嬷60岁。
阿嬷常回忆说,初来时的我啊,穿着厚厚的花棉袄花棉裤,从高高的门槛上滚上滚下,为了找妈妈连续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就很乖了,坐在小凳子上吃从小火炉上煨出的豆豆,阿嬷去地里干活,我也静静地坐在田埂旁玩玩石头和小草,从不吵闹。
或许从那天起我已经知道以后漫长的岁月我是要与阿嬷相依为命的。
过年了,爸爸妈妈有几次回来,我总是怯怯的,躲藏在阿嬷的身后,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叫爸爸妈妈。
我和他们一年年地疏远了,虽然识字后我在墙壁上、门上、练习本上一遍遍地写上:“妈妈,我想你呀,你在哪里?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但我知道那是近乎绝望的的呼唤,我只能从那个“妈妈”的字眼里得到些许的安慰,我也是有妈妈的。
阿嬷说我一直是懂事的。6、7岁就能提着小菜篮子去拔猪草了,阿嬷和我每年把一头猪养得肥肥的,过年了可以弑了去卖,而我也能尝到猪头肉和“肚里货”(猪肠子、猪肝猪心等)了。8、9岁时我可以去拣枯树枝、枯树叶当柴火,还有香樟果子卖给收购点当药材,读村校时已经垫起砖块爬上灶台洗碗了,因为那时候阿嬷为了赚工分而起早摸黑,穷人家的孩子自然早早地当了家。
我现在回忆起来总有点疑惑,那个能干的小女孩是我吗?
往事历历在目,当然这是真的。
但是我记忆中的童年还是充实快乐的,抓虾、摸螺丝、钓黄鳝、捉青蛙、捉“知了”……,爬梯子去墙壁的洞洞里面捉小鸟、拣鸟蛋,在地上抓石头(扔上一颗石头,同时迅速拣起地上的两至三颗石头的一种游戏)、打纸片,夏天的时候编麦杆扇,捉萤火虫,当然最刺激的还是听老人讲鬼故事,听得两脚发抖不敢回家去盛第二碗饭,所以一直到现在我还是很怕鬼的。
我最盼望的是阿嬷去赶集,我早早地候在村路的柳树下张望,只为能吃到阿嬷买来的一分钱一根的麻花儿,那种美味呀,我来到城里后去买过许多有名老店做的麻花,但再也没有小时候那样的味道了。
还有那时候田野里的美味也是很多的,有一种草根甜甜的我们称为“糖梗”,玉米杆是我们的“柑庶”,冬天时我们赤脚去踩烂泥地里的“菩荠”,还有春天满树的桑椹呀又大又紫,我总是吃得一塌糊涂。
我在阿嬷身边快乐无忧地成长,帮着织花带子,初中时我已经会坐上织布机织墙布了,而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小学是班长,初中是大队长,目不识丁的阿嬷常常在家长会上受到表扬,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阿嬷那自豪的笑容:“这小囡象她爸爸的,会读书。”
阿嬷生过四个孩子,就我爸爸一个儿子存活下来,因为爷爷生性好赌,阿嬷曾经硬着心肠把我8岁的爸爸扔在我的外太婆家一个人出外去讨生活,爸爸在那里备受排挤和欺负,我知道爸爸一直到阿嬷闭了眼睛还是恨她的,而阿嬷呢,到60岁了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出走对爸爸的伤害,她把满腔的愧疚和爱恋都弥补给了我,不愿让我受一丝丝的委曲,有好吃的她从不动筷,理由是她不爱吃或吃厌了,碰到有调皮的男孩无故欺负我,她会到对方家去论理非得赔礼道歉不可,阿嬷常说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更要自尊自爱,阿嬷给予的溺爱填补了父母的淡漠,我想我一直是坚强而自信的。
到初三那年,妈妈终于从江西调到杭州,姐姐、我、弟弟的户口也得到了落实,妈妈要我转学回杭州,我千万个不愿意,阿嬷为了我的前途留着泪送我上路了,阿嬷那年72岁了,阿嬷说总有一天你要长大的,我老了,难道能陪你一辈子不成。
在杭州的三年,是我最不快乐的三年,父母的隔阂,姐弟的生疏(十二年来,姐姐在杭州由爸爸带,弟弟在江西由妈妈带),陌生学校对乡下孩子的歧视,十六七岁的我尝到了背井离乡的滋味,我牵挂我的阿嬷,思念我儿时的玩伴,读到高二那年,75岁的阿嬷病了,卧床不起,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我找到了回家的理由,义无反顾地回到了阿嬷的身边。
我又回家了,我喜欢田野,喜欢安静的小山村清晨的袅袅炊烟,喜欢池塘里隐隐传来的捶衣声,喜欢溪滩边古老茂盛的香樟树,喜欢房后菜园里那片热烈的金针花……“山下鸡鸣相应答,林间鸟语自高低”,我的家乡,我的田园,只有在那里,在阿嬷的庇护下,我的心是安静平和的。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我喜欢上邻家一个爱画画的哥哥,情窦初开的少女初初尝到了思念的甜蜜和痛苦,一个眼神、一个微笑,总令我神不守舍,而那时是最后冲刺的高三呀,发挥失常的我只取得了高于高考分数线3分的大专成绩,被湖州师专录取,那时候对教师这个职业并不象现在这样吃香,后来好象还是通过姐姐的帮忙调回了档案,去填报了电大的一个审计专业。
而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留给我的也只有一条他偷偷送给我的木雕的鱼,鱼肚子上刻着他名字的拼音缩写ZK。
他倒是遵守诺言的,在我回到杭州后记得照顾我的阿嬷,因为他到县城工作后回家的机会还是很多的,每次我回老家,阿嬷总告诉我,邻家的哥哥是个好人哪,每次回来都要来探望我,总记着买些水果和糕点,你可不要忘了人家。
若干年后我碰到他,他已是东阳小有名气的木雕艺人了,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阿嬷是孤独的,并一年一年地老去,等待成了她活下去的希望,每个假期我的回家就是阿嬷的节日,她往往提早两三个月就开始准备了,而每次的分别也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那廋小的身影,微风中飘动的白发,念念有词的双唇,我的眼泪总是夺眶而出,阿嬷呀,我能为您做什么呢,若把你接到杭州,父母是不欢迎的,而我,年轻的我还不知道如何来承担这份责任。
为了排迁寂寞,消磨时光,或者是为了赎去年轻时候的债,阿嬷去相信了耶稣教,每天早晨起来祷告,每星期去做礼拜。阿嬷会自言自语了,家里没有人说话,她就跟耶稣说话:“耶稣啊,我的红什么时候回来,噢,你说是再过半个月啊,是呀,再过半个月她放暑假了……”
《百年孤独》,我无数次阅读这本书,脑海中浮动的总是阿嬷那廋小的身影。我真的很感谢教会的那些兄弟姐妹,也感谢乡里邻居的照料,毕竟一个80多岁的老人,一个人生活,没有亲人在身边,阿嬷能那么乐观地度过孤单的晚年,多么地不容易。
时光流逝,读书时候的寒暑假,工作后的每个春节和国定假期,我总是要回到阿嬷的身边,而我与阿嬷的角色也在慢慢地转变了,阿嬷老了,我成了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牵挂也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虽然大多数时候我与阿嬷是分离的,但我们依然心心相通,相依为命。
每次回家,我总要重温一些小时候的习惯,去拣拣枯树枝、拔点水芹菜、给后院的金针花浇浇水、擀面条包饺子、在火炉里烘玉米棒,只是田头屋内晃动的不再是一老一小,而是一大一小了,因为阿嬷在我的眼中已是一个需要哄骗的孩子了。
“这个鱼啊,我在杭州天天吃,太腥气了,我早就吃厌了,你也不吃呀,那就只好去倒掉了……”阿嬷说罪过的罪过的,然后对百般推辞的鱼抢在手中,津津有味地啃起来了。
“叫你每次回来看看我就可以了,不要都买东西,以后嫁出去总要用点钱的,你父母又不会给你准备,阿嬷更是穷得没一点东西陪嫁,也不晓得节省节省,这个糕点我又不喜欢吃的……”阿嬷重重复复地唠叨着,对我递过去的花生糕摇晃双手,理也不理,可是半夜里,我听到了“蟋唆蟋唆”的声音,原来阿嬷正在那里偷吃呢。
92年初秋的一个日子,我接到老家的电话说我阿嬷感冒了,病得不轻,我给当时约好晚上见面的男朋友留了个条,就火速赶回东阳了。半夜里,听到敲门声,居然发现他站在门口,他说不放心就也赶来了。
“还好我记得你阿嬷信封上的地址,到东阳县城已经没有车子了,我坐了个拖拉机过来的。”风尘仆仆的他说。
回到杭州,有一天,我平静地对他说:“我们结婚吧。”他比我小,是他们同学中第一个结婚的。
后来的每个假期,他几乎都是与我同行回去探望阿嬷的,拎着大包小包,他总是哈哈笑:“阿嬷晚上又要来偷吃了,什么时候我们吓吓她。”
而阿嬷呢,每次都暗示:“什么时候我可以抱上曾外孙呀,趁我有力气,也可以帮着一起带带的。”
97年的春节我回家,阿嬷偷偷地告诉我已经在镇里的农村信用社存了3000元钱,“阿嬷已经快90岁了,来日不多,现在要火化的,棺材也不能用了,我回去的时候,还需要买只盒子,盒子不必买得太好,去烧烧也要钱的,这些钱本来就是你寄的,你记得去拿出来用……”
要知道阿嬷除了我工作后每个月寄回去的一点钱,并没有其他经济来源的,阿嬷说:“我每年养几只鸡下下蛋、种几株南瓜和青菜,吃不光就挑到集市上去卖,这些年也存了几个钱,我只是不想增加你的负担,你不要让你父母知道……”
阿嬷呀,你何苦这般亏待自己呢?甚至到集市上也舍不得花个几毛钱买个馒头吃啊。
我哽咽无语。
过了春节,阿嬷的身体就不好了,到五一节回家,阿嬷的脚已经肿得历害,村里人都说阿嬷熟了,可以准备后事了,我硬拖着阿嬷上医院,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是好的,只要加强营养,消肿利尿,就会好起来的。
可是阿嬷执意不肯花钱,安慰我说:“耶稣赐给我这么好的孙女儿,使我老来衣食无忧,我已经知足了,享了这么多年的福,你现在也有家室了,我要到天国与耶稣相会了,我不能陪你一辈子的,我要到天国祈求耶稣给你一个小孩子,你也会有依靠的。”
我一直盼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可是结婚多年一直未能如愿,这几乎是我的一个心病。
那时候我们住在松木场一个很小的房子里,我与住在附近的父母商量想接阿嬷来杭州,他们说:“你要照料就自己照料吧,我们是不管的。”
倒是我婆婆知道后,说你去接来吧,白天我来照料,晚上你们自己管,我的婆婆呀,你比我的亲娘还知道我的心,就为这一句话,我也要加倍地报答你。
六月初,单位同意派车去接我的阿嬷,阿嬷也有些心动了,问我父母的意见,我婉转地说我婆婆会帮忙的,阿嬷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了,她知道她的儿子还是没有原谅她。
阿嬷拒绝来杭州,我只得出钱请了个耶稣姐妹照料她,可是她去意已决,到6月18日,到后门口张望了几眼,就象每次等我回家一样,可是这次她撒手而去了。
有一年春天,我们回去上坟,我对他说:“将来的有一天,我还是要回到阿嬷的身边的,就在这里。”
“那我呢?”他问。
“随你啦。”我回答。
“那我也来吧,就你们俩个,太冷清了。”他说。
上天有眼,2002年的10月30日,我们的女儿京娃娃终于来了,阿嬷,我那在天国的阿嬷,也终于当上了太婆。
我相信这是上帝送来的天使,因为来之不易,我要加倍地呵护她,让快乐伴随她成长的每一天,我想这也是阿嬷希望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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