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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鄂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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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薛猫不知道有没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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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贴给薇薇,作者跟你的名字缩写一样,也是巨蟹,才华横溢。

  《公子令狐》作者:王威

  身毒国商人多尼明攥着一袋黄金,抱着一根枕木,在海上漂流了不知多少时日,在中国的刺桐城(今泉州)被救了起来.(1)
  多尼明打开袋子,取出三十一块黄金,在这世界上最繁华的港口做起生意,二十年下来,家大业大,中国话会说了,汉字会写了,胡子也白了。
  有一天,多尼明让仆人们抬着轿子,走在刺桐城的大街上。本地的商人向来是不许做轿子,只有官员和士子才有做轿子的资格,此外,轿子的形制等级也有好多的讲究,毕竟乘轿是“以人代畜”,商人们如果坐四人抬的轿子,是要被下到牢里去,如果是做八人的轿子,则是要被抄家,要是做了十六人的轿子,那便是皇亲国戚也要被砍头喽。
  多尼明是外国人,刺桐城的官员准外国商人坐的是六人抬的轿子。
  刺桐城是那么的广大,据说一天也走不完,多尼明让仆人们停下轿子,走出来了,站在阳光下,看着头上的遮天蔽地的刺桐树,想起所有人都说,京城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

  一个月后,多尼明变卖了所有的产业,举家迁移到了京城,说是举家,其实跟随的都是他的姬妾仆从。他富甲天下,可是是那么的喜欢自己是孤独一个人的感觉。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配分享他的财富,哪怕是他的亲生儿子也不行。当然,这不是吝啬,天上的荣耀归于仁慈的全能的至高的无上的梵天,地上的财富则归于有信的坚强的勤劳的商人,多尼明既然是财富的主人,财富是他的荣光。
  多尼明到了京城,先在城外置办了宅院,他是外国人,再有钱也不能住在城里。城里又分内城和外城,内城住的是一等人是汉人,外城住的是贱民是工匠。多尼明为了住到城里,必须亲自到藩属司办理入籍。  
  有钱能使鬼推磨,多尼明花了一千两的银子,作为捐给帝国戍边的西北军人们制装费,又花了一千四百两的银子为皇宫的紫宸殿“添炭”,紫宸殿是圣天子接近四方五服蛮夷的宝殿,“添炭”则是为了让紫宸殿四季如春,需在紫宸殿的地下铺设火道,烧炭取暖。
  藩属司的官员负责办理入籍的书办翻开账本,一条条告诉多尼明既然你将要成为中国人,就当知道,我们的圣天子是万民爱戴的皇上,万民爱戴皇上是因为圣天子是世界上最节俭的皇上,多尼明所添的炭,从来只用在紫宸殿和仪鸾殿,仪鸾殿是皇太后住的地方,本朝以孝治天下,皇上从来是委屈自己,也不会委屈自己的母亲和子民。
  藩属司的书办告诉多尼明,交了一千两的制装费,才能住到城里,再交一千三百两的“添炭”,才能住到内城。书办递给多尼明新裱糊好的户籍,打开十几个印盒,让多尼明先签了十几个名之后,再一一地盖上印,盖完了印又向多尼明收取了五文钱的笔墨费和一文钱的盖印费,并解释说,这六钱也是要入库的,又抱怨藩属司衙门官清似水,简直是不让人活了。
  当多尼明从藩属司出来时,再不是身毒人了,但还不是汉人了,明天还要去户部,把这些文书都在户部存档之后,他才成了一个能住在京城内城的汉人。
  多尼明还没走上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就见两架肩舆停在他面前,先下来的人一身白衣,头戴逍遥冠,摇着一柄玲珑不及三寸的折扇,却是十年前和他在刺桐城相识、原本是生意上的对手扶桑人吉田雅志。后面下来的看装扮是一位文士,身上衣裳破旧的不成样子,只见那人打了个喷嚏,随手提起自己的袖子当街摁起鼻涕,多尼明看他的袖口透着黄绿之色,心里就像被一条毛虫爬走,毛茸茸的很不舒服。
  吉田雅志先问了身旁的文士几句,然后邀请多尼明到最近的一家小茶馆天一阁叙旧。
  天一阁不小不大,胜在幽静,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吉田雅志先介绍了身旁的文士,名叫王秩庶,也是刺桐人,到京城已经有三十年了,是个京城的万事通,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问他总是没错的。
  多尼明随口道:“王先生在京城住了那么久,做什么营生?”王秩庶却好似没听见,转头只一味招呼茶博士过来上茶上点心,又叫了一位名唤线娘的婊子在一旁吹箫。
  吉田雅志代王秩庶解释道,他是来考试的。
  “考了三十年?”
  吉田雅志点了点头,多尼明在刺桐城的时候,常常听说有人上京考试,一考就是几十年,听说归听说,真人眼前却是生平第一次见,不由地仔细了两眼。
  吉田雅志告诉他现在京城的生意难做,他准备回扶桑去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多尼明,又提起当初在刺桐生意场上,与多尼明争锋屡屡失手,实在是心有不甘啊。多尼明忙说哪里哪里。
  两人说了好一会旧年的闲话,多尼明突然想起天一阁的名字叫的古怪,就喊了茶博士过来问,茶博士也说不上,瞥见王秩庶一脸不屑的表情。这神情让多尼明不快活,明明知道这文士是一定知道,却不去问他,倒是吉田雅志憋不住,王秩庶便说:“这是圣人的学问,原是该问我的,河图以以天地合五方,以阴阳合五行,所以图式结构分布为: 一与六共宗居北方,因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吉田雅志连忙打住,连说晓得了晓得了。王秩庶明明晓得他们二人是知不道,也懒得较真,闭上眼睛,竖起鼻子,听线娘的小曲去。
  多尼明问吉田雅志现在住在哪里,吉田雅志告诉他,自己现住在崇义坊的火烧狮子胡同的一所宅子,位于内城的东西两市之中,做生意极是便利。又说自己目前正要回国,一应产业都正在出让之中,多尼明如果有意,看在旧相识的份上,更有大大的优惠。
  吉田雅志便感伤起来,离席舞蹈,用那把泥金的小折扇掩住自己的面孔,一边走起碎步,依依呀呀地唱起自己的古调,他本是扶桑的四国人,唱着唱着,随口又把歌词翻成汉语——
  移居遥远东之国
  眺望如雪涛之浪
  恋想往事哀愁重
  去而重回羡此浪
  吉田雅志唱完之后,恍如中酒,和多尼明做了别,由着王秩庶扶了去。

  崇义坊火烧胡同的的大宅子本是前朝黄怿大将军的故居(2),本朝宣宗皇帝江淮节度使毛细管旧第,室宇华丽,楹柱皆设锦绣,极是阔大;
  毛细管出身行旅,三平贵溪蛮,素有“佛心将军”之称,其人倜傥瑰玮,累居藩翰。久镇江淮,富于财宝。以豪侈为奉身之道,大得宣宗皇帝的欢心,比诸国之柱石。
  这位毛大将军,虽是个不识之无的武将,却雅好宾客,府邸不设门禁,日日宴饮,夜夜笙歌,不第的秀才上门,有的是酒,有的是肉,更有的是美人。更常常借着牡丹花、月季花、梅花、菊花开放时节,设下千钟百钟的赏花酒席,他有时在酒席上说话,有时不说,一开口,总有那么几句在京师留传开,比如有一次中秋宴,毛细管就说,你们都是识字的,请你们吃饭,就是让你们好好为我写个传。又说,皇上都知道我不识字,皇上爱我,我也爱皇上,你们读了书,反而不爱皇上,总是说皇上坏话,我都知道,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最坏,所以皇上给你们官做,我给不了你们官做,就给你们吃的。
  大将军府的宴饮之会,水陆备陈那是不消说了,毛细管坐在首座上光着膀子喝,下面自有妓妾接引宾客。那盛着酒水的器物全是黄金,以至于屡屡丢失,有一次一个穷酸的举子在身上藏起酒器,被毛细管看见了,当场性子发作,双臂一轮,将举子高高举起,当场拉杀,五脏六腑淌满一地。
  说起毛将军宅的宴饮之乐,自然不得不说起毛府中的妓妾,有吴越来的,有江淮来的,更有阿刺伯、波斯来的美女,头上工夫尽做双鬟,能陪客人猜枚为戏,能于庭前舞蹈,常在客人的左右,所须无不必至,翰林院以修德为业的夫子们都忍不住要叹息:“迩后历观豪贵之属,筵席臻此者甚稀。”

  吉田雅志离开中国之后,多尼明搬进了崇义坊的大将军府,吉田雅志将宅子一应事物交割的事宜都交托给王秩庶。这会儿,王秩庶在大宅子中一边导引多尼明,一边告诉他这座宅子的历史。
  “我听你这话,一会儿黄将军,一会儿毛将军,到底是那个前那个后。”
  “自然是黄将军在前了。”
  “先生且为我说一说这位黄将军?”于是王秩庶便向多尼明仔细备说了前朝西域总督、使持节、仪同大将军黄怿戍边十有五年,出百死,入绝域,屠五重城,斩单于首,终于大破匈奴等重重情事。
  多尼明“嗯”一声,点头说道,我初到中土时节,也请过几位读书的先生,为我讲论过史记和汉书。这样的官,这样的将,怕是没好下场吧。
  王秩庶吃了一惊,想不到多尼明有这样的见识,一时书呆子气发作,怔怔得立在当地,发起思古之幽情。多尼明也不去理会,他和王秩庶接触了几日,晓得这个人久住京师,眼前自己刚到,人生地不熟,很多事情还需要请益于他。因此自去吩咐仆从们清理打扫宅子。
  数日后,宅子整理的差不多了,王秩庶又上门来,多尼明招呼他喝茶,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几次好像要说什么,又把舌头咬回去了,多尼明便道,先生有什么话,不妨尽讲。
  王秩庶开口了,说他想参加第十二次大考。
  多尼明问,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么?
  王秩庶便说起京城居,大不易,他现在身无分文,除了几位朋友的微薄资助之外,他向多尼明保证,在今年的这次科举之前,他的朋友们一定会倾囊相助。
  多尼明听了好一会还是没有明白,有点恼火,他在中国人住了那么多年,明白一个道理,但凡越穷的读书人,讲起话总是绕个没完。
  王秩庶又喝了一杯茶之后,夸完了茶叶茶壶还有茶盖之后,才说他现在必须活下去,必须不工作的活下去,一个读书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是不能去从事体力劳动的,否则那怕当官了,这也是一生洗刷不去的污点。又不断的解释道,他写的一笔好字,可以写对联,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偶尔也帮白马寺的和尚们写经,但是这些和尚总是不讲信用,在说了一大堆和尚的坏话之后(多尼明以后会发现,再没有比读书人更憎恨和尚的,更喜欢说和尚的坏话。)他说他现在仅仅能够糊口,却顾不上衣着,所以衣裳破旧不堪,随着大考的日子接近,各地的饱学的文人士子都会汇集京城,没有一身像样的衣服,实在是不能出去和别人打交道。
  王秩庶陈述到此处几乎眼泪都要下来,两只手在袖子里头抖个不住。
  多尼明笑了起来,原来是为了一身衣服,事实上,看着王秩庶整天穿着这唯一的一套衣服在他面前走动,早就把他恶心坏了。多尼明觉得自己不能一下子答应王秩庶的要求,答应帮忙别人太轻易,别人就会不断的找你帮忙。他并不是不乐意帮别人的忙,但是总觉得这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浪费自己赚钱的时间。
  多尼明说,你有这三十六年时间,如果是好好赚钱,赚个八千一万,也能补个实缺的官。王秩庶的脸上马上流露出不屑的的神情。多尼明其实也知道在这个国家,商人属于四民之末,让一个读书人去经商,除非是要了他们的命,再则做了商人之后,功名再也无分。
  多尼明倒是乐意这么去逗弄眼前这位穷困潦倒的老书生,当然也不至于逗弄的太过分,于是又对王秩庶说:“我诚然有钱,但是没有实在的好处,却不好给你,这不符合我的处事之道,你的衣服是很破了,这次搬家也帮了我不少忙,所以呢,我会让我的仆人带你去旧货店挑一套比较像意的衣服,你先告诉我,买一套衣服需要多少钱?”
  王秩庶当下掐起指头,一件一件地计算,然后向多尼明保证,两贯钱足够买上一套和他身份相符合的衣服了。于是,多尼明给了王秩庶三贯钱,让仆人带着他去。
  两个时辰之后,王秩庶回来了,他花了两贯多一点点。多尼明诚心地让王秩庶收下剩下的钱,王秩庶却死活不要。多尼明喜欢王秩庶这个态度,便说,原来吉田雅志住的所在,庭院是扶桑国的法式,他不喜欢,如果王秩庶愿意,倒可以搬进来。王秩庶更是千恩万谢。
  多尼明忙着打点生意,西域来的香料,北地养的骏马,东海产的珠贝,南洋运到的巨木,但凡能赚钱的大买卖,他是无不参与,所以闲下来的日子少。有些不懂的地方,偶尔也去请教王秩庶,坐下来喝茶的时候,便听王秩庶唠叨自己的不走运,有时候多尼明忍不住不客气地告诉王秩庶,你现在都快六十了,即便是今年成了进士,还要轮候六七年才能得到一个低微的官职。当今的天子是再圣明不过的天子,又怎么会把国事交给你这样上了年纪的老头。
  王秩庶不以为然地告诉多尼明,这个国家有成千上万埋头苦读的文士,他不过是其中的一人,他读书,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证明圣人之道一直在世上被人们所尊崇所奉行,当然,功名利禄并不是不重要,这就像道士们用长生不老的神话迷醉世人走向求仙的道路,就像和尚们用因果循环的无稽之谈欺骗愚夫愚妇们相信往生,其实都是有悖他们的教门真义。我之所以要获取功名利禄,绝不是因为执迷于虚幻的壮志和无聊的骄傲,而是要让人们相信,功名利禄我有能力获取,更有能力去放弃。就像你漂泊异国他乡,难道仅仅是为了赚钱么,难道你不比我更清楚,金钱的价值恰恰不在于拥有,而取决于你如何运用,更准确一点,人之所以获取金钱,正是为了把金钱挥霍出去。
  多尼明乐意王秩庶这样委婉的奉承,又问起京师的官宦之家大多有炼丹服药的喜好,他也有点动心,不知当行不当行。
  王秩庶说,炼丹这种事,是道家的修行,真正的道士追求的是天人之际的奥秘,隐居在山林之中,饮食的是飘渺的清风和清澈的泉水,他们的内心总是保持着无比的空虚,以让自己的心灵得到净化,他们既不留恋过去,也不企盼未来,因此才能得到长生的秘密。然而,现在这些道士们却跑到热闹的京城里,告诉达官贵人们他们可以提供长生的丹药,只要他们一伸手,昆仑山上的灵芝、天门瑶池的圣水他们都可以获取,如果是这样,他们早就得到了长生,又何必在尘世流连呢?
  "那到底有没有长生这回事?"
  "长生这回事,我不晓得,长寿倒是有的,孔子说:窃比于老彭。这个老彭,姓钱,名铿,是商代贤大夫,封于彭城,也就是彭祖,据说他活了七百多岁。既然是圣人说的话,总是不会错的。"
  多尼明想起在泉州的时候曾经听过关于彭祖的故事,很是有趣,随后说与王秩庶——
  司生死的阎罗王手上有一本生死簿,这个本子天天被他勾来划去的,都快散架了,于是阎罗王便将纸张一页页摊开之后,再用绳子穿孔,重新装订一过,没想到彭祖的名字跑到的装订线之内,于是这个幸运的人在七百年之内悠闲的活着,一共娶了七十二个老婆。彭祖本来可以一直这样活下去,没想到女人不可饶恕的好奇心结束了他漫长而丰富的一生。他的第七十二任老婆进入地狱的时候,因为想知道自己的丈夫为何会如此长寿,从而使得阎罗王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
  王秩庶听到这里,站起身来,连声道:无稽之谈无稽之谈。他提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异议,在彭祖的时代,纸张尚未被发明出来。
  多尼明看着王秩庶激动的神情,忍不住笑,他起身告辞,走到中庭的时候,心想不妨让王秩庶这样的人去当个官,倒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决定成全王秩庶。当然,用金钱购买官位是最简单不过的,本朝素有捐纳之途。只是想来以王秩庶的脾气,一定不会接受。但这难不倒多尼明,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有了一个好主意。多尼明又返回王秩庶的居室,让他去找一个京城最出色的驯兽师。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宅子来了十几拨驯兽师,毕竟是在京城,天桥之上有的是角觝百戏之徒,多的是弄丸走索之辈。扶拔山君、明视神使盈满庭厅,六雄将军、山驴之王常来做客,(3)金钱铺天盖地的撒出去,多尼明着实找到了不少的乐子,看得高兴时节,大加赏赐。只是乐子归乐子,到底没有相中一个用的上的人。好在他有的是钱,也不在乎这些个,消息传扬出去,府门前不时有自矜技艺的驯兽师前来求见。
  这一天,来了一位满头白发的少年人,碧眼紫髯,自称公子令狐,身旁却没有带一只动物,也不知道怎么竟说服了看门人,大刺刺地坐在厅堂上。多尼明见他长相奇异,疑心他不是中土人士,公子令狐自我介绍,他是江东人,至于他的长相,他辩称三国时的孙权便是这幅模样。
  “公子令狐,这名字想来也有一番来历吧。”
  “我是公室之子,公子是尊称。至于令狐,则是绰号,因为从小擅长使唤动物,连最狡猾的狐狸也听命于我,所有有这样的绰号。”公子令狐又说,异外多邦没有他不经行的,世间各种异样动物,没有他不见识,诸如独角兽、麒麟、龙凤原是自家驯养过的,禺疆、猰貐、穷奇、饕餮更是旧时相识。"
  这些话还好王秩庶并不在旁,不然又有一番言语了。多尼明中国书读的少,虽然也认得有个三四千字,自然不晓得公子令狐口中所说的这些动物,都只是载之于典籍却是从来没有人见过的上古神兽。若是稍微懂上一些,怕当场就要把这位公子令狐当成骗子扫地出门了。
  多尼明道:“本事都是要见识,不是嘴上说得。”
  公子令狐拉着多尼明来到中庭,笑着对多尼明道:“老实不客气的说,我的本事,却全在一张嘴上。”当下撮唇做啸,这声音仿佛自他的胸腔之中涌了出来。
  一啸过去之后,良久,也不见异样。多尼明等的不耐烦,便要先回屋子,公子令狐叹了口气,道:“才隔了一百多年,这京城又阔大了许多。”
  多尼明道:“听你这话,你岂不是百岁之人。”
  公子令狐嘿嘿道:“若是从春秋算起的话,我也有一千多岁了吧。”
  多尼明忍不住狂笑,索性留下来,看看这个骗子如何收场,又隔了一刻钟,只听见空中传来各种各样鸟类的声音,最初出现在天空的是一只箭速飞行而来的鹞鹰,它只在宅子的围墙之上略做停留,很快地冲高而起,以公子令狐为圆心绕飞不定。其后,鹰鹭燕雀黑压压得涌了出来,遮盖了整个天空。鹰有鹰道,雁有雁行,既不相食,也不相碍,更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羽毛斑斓的异鸟孤飞其中。
  公子令狐口中尖啸不断,这时候,啸声又仿佛不是从一张嘴出来的,而是从百张千张的嘴里出来,虽是一声,一声里头却含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或高或低,一时急一时缓。他拍了一下手,天空诸鸟便排出一个大大的“天”字,连拍了四次,依次便是“天下太平”四个字。再将双手高高的举起,诸鸟在天空则刷出“河清海晏”四个字。
  多尼明看得呆了,不信人间竟有这样的事,这事便是人间有,也不信发生在自己眼前。失神的问道:“你是不是也能召唤百兽?”
  公子令狐用鼻子哼了一声,道:“这有何难,怕只怕走兽到底不比飞禽,要是闯进城中,多有杀伤。”当下又深深吸了两口气,多尼明忙不住地摆手,连说不必了不必了。
  这一日,京城国史馆的翰林着实在史册上添了一笔,将百鸟来朝一事,载入《符瑞志》之首。借着这个由头,连日于曲江游宴,捧觞为皇帝寿,酒饱饭足之余,更是文思泉涌,不是“百鸟瞻云献寿,指南山、等无疆。愿巍巍、宝历鸿基,齐天地遥长。”,便是“吾皇三灵眷佑,挺英哲、掩前王。遇年年、嘉节清和, 颁率土称觞。”
  今年圣天子正好年登六秩,各地照着旧例都报称风调雨顺,祥瑞出现是天对皇帝的行为和所发布的政策的赞成或表彰。观测和解释这些现象,是儒者的重要工作。向来虚的多,实的少,都是因循故事,报备的人地方官员们不当是一回事,采闻的国史馆翰林自然更不放在心上。禾生双穗,地出甘泉,奇禽异兽出现等等祥瑞,只有前朝有的,本朝一样也不能少缺。
  可是这一回,这百鸟不但飞到宫阙之旁,而是飞得凑趣凑巧,正是圣天子历年在紫宸殿接见外邦使节的时候,圣天子一见之下,不由得喜心欢倒。
  天子脚下的消息传地奇快无比,不隔几日,各地节度使、刺史纷纷上表称贺,圣天子亲自下笔,传谕天下,内中有句:“如朕本心,但使天下太平,家给人足,虽无祥瑞,亦可比德于尧、舜。若百姓不足,夷狄内侵,纵有芝草遍街衢,凤凰栖苑囿,亦何异于桀、纣?”
  这一道上诏更逼得各地节度使、刺史让自己的幕僚翻箱倒柜地找锦绣文字,又大大得把圣天子的谦抑之德表地不能再表,足足闹腾了三四个月方才消停。


  多尼明等到公子令狐驱散了百鸟,将他迎入室内,奉为上宾,并向公子令狐说了自己的愿想,公子令狐笑道,这有何难。他让多尼明仆人购买南七北六十三省的香米各一斗,就在厅堂之上,设鼎生火,烟起之时,这位公子令狐念念有词——
  不择道路,仰行蹑壁。既出于家壁,复登于高梁。
  长不满尺,去不遗粒。有穴于垣,侵堂及室。
  跳床撼幕,终夕窣窣。迁徙不常,今古共恶。
  何伤绣领之斜制,勿毁罗衣之重袭,
  此即乐土,云胡不来。适此乐土,云胡不喜。
  不多时,只听见整个宅院到处都是姬妾仆从的惊呼声,亭台楼榭,井水池塘,无一处不冒出老鼠,成群结队地朝着设鼎的所在,或攀或爬,啾啾有声。公子令狐从鼎中舀出一勺子米汤,绕着鼎炉周围洒了一圈,老鼠虽有千万之众,却没有一只越过公子令狐画出的圈圈。
  又隔了一会,老鼠们纷纷让出一条路来,道路中走着的一对又一对两足而行的老鼠,这些老鼠拱手而立,学人模样,做着拜揖之状,直入圈圈之中,围着快要煮沸的鼎炉吱吱叫响。公子令狐笑道:“该来的没有来,不来的倒做了一堆。”当下发了一声厉啸,声震梁宇,厅堂的老鼠为之一空,至于走进圈圈的老鼠尽皆有如中酒,摇晃了好一会儿,一个个依次仆倒。
  公子令狐让多尼明叫人把王秩庶叫过来,王秩庶来的时候两眼朦胧,原来他最近忙于考试,颠倒晨昏的苦读不缀。宅子闹腾了一天,他却睡得像个死人一样,一无所知。
  多尼明向王秩庶说明公子令狐正在请鼠王莅临,需要借读书人的指甲一用,王秩庶当场大叫起来,这世界那里有什么鼠王,这些全是不符合圣人之道的邪门外道。
  公子令狐道:“怪力乱神,子所不语。六合之外,存而不论。你不信也不妨,我现在需要的不过你剪一些指甲下来,并不会要了你的命。”王秩庶还待说一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大道理,多尼明上前拉住他的手,向他保证,只要他献出指甲,此次春闱必然高中,成为天子门生。
  王秩庶知道多尼明经商向以诚信为本,一诺千金,一时由不得将信将疑。
  当王秩庶的指甲掉入鼎中,说来也奇,整个厅堂荡漾出一缕缕古怪的香气。这香气在空中凝聚不散,一条条地往外递送。
  不多一会,大堂之外,来了一位扶杖而行的老翁,旁若无人的走进来,走到了鼎炉旁,拿起勺子舀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吃得津津有味。最后甚至扔掉拐杖,将整个鼎炉抬举起来,连一滴米汤也不落下。
  公子令狐等这位扶杖老翁吃完了,才道:“难得仲先生屈尊前来,本公子却有一事相求。”
  “老朽本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位无名的鼠辈,没想到这人间世,居然还有你这般的才俊,知晓老夫的名讳,大是难得啊。”
  王秩庶悄声问公子令狐道:“这就是鼠王?”
  公子令狐点了点头,道:“说起来,也是偶然读过一本《玉策记》,书上说:鼠寿三百岁,满一百岁则色白,善凭人而卜,名曰仲。能知一生吉凶及千里外事也。不过倒不晓得能够变化人形,出入人间。”
  “不出入人间,又何由卜算他人一生吉凶及千里外事,公子是天人,既然跳出五行,不在三界,自非寻常吉凶可拘管了。” 扶杖老翁侃侃而谈,眼光又在多尼明身上停留了一会,笑道,“这一位既是有了前定,更不消我去算了。”
  王秩庶看着扶杖老翁目光瞟过来,大声道:“卜以决疑,不疑何卜?”
  扶杖老翁拊掌大笑:“果然是读书人,浩然之气难得,下驷之徒皓首穷经,既然困于场屋,是否绝意于仕途啊?我看,你都已经六十了,俗谓,一死便成大自在;他生须略减聪明。名心利心不如糊涂到底。”
  王秩庶被说中了心事,一时一张脸涨得通红,期期艾艾地说出话来。
  “不过,你的忙,我还是帮的,难得你三生三世不养猫,虽然你这三生三世是因为穷,穷的连猫也养不起,以后成了天子门生了,大富大贵了,念在我的情分上,却莫要改了心性,和我的儿孙辈为难。”
  扶杖老翁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向公子令狐和多尼明道:“你的托付,你的愿想老汉都晓得了,既然叼扰了一顿饭,总是要让两位心想事成。嗨,也不晓得再活几多时,才能再享受上这么一顿好滋味,老汉告辞了。”
  众人眼前一花,只见扶杖老翁所处之地衣裳委地,一只白色的硕鼠有如一股白烟穿堂而去。


  “夫子看过浙江潮没有?”多尼明躺在摇椅上,问着王秩庶。
  春闱渐近,多尼明对王秩庶不再直呼其名了。他日常百事操劳,身体渐渐承受不住,因此将诸事安排妥帖了,带上王秩庶一起前往京郊玉泉山上的十方寺小住。这十方寺前朝曾兴盛一时,其后天下大乱,废置已有四百余年,三十年前有一位法师目睹了十方寺之破败,发心重修,又修道路,又建石桥,到底有了一些规模。多尼明此次来,原想见一见这位法师,不想和尚们告诉多尼明,能定法师远游昆仑,归期不定。(4)
  “没有看过,但是读过,东翁何出此言?”
  “都是那些书?”
  “宋人的笔记多有?像《西湖老人繁胜录》《梦梁录》等书,当然,写的最好的还是周密的《武林旧事》。说起来惭愧,我也不是不务正业,要是之前好好读书,必不至于蹉跎至今——闲书实在看的太多了。”
  “所谓时也命也,你们汉人有好些掌故,说的都是老年人被登用的故事,要是冯唐不遇见那个叫做,我记不得是那个皇帝,估计也就默默无闻的老死了罢。”
  “东翁怎么想起了浙江潮?”
  “我这段日子频做噩梦,脑子想起来都是当初在海中漂流的情形,百死余生啊。夫子且为我念上一段浙江潮的形胜。”
  “浙江之潮,天下伟观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为最盛。方其远出海门,仅如银线,既而渐进,则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豪雄。”王秩庶吟到此处,解说道:“正所谓‘来如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浙潮的形胜原是江南一景。”
  “那些人都是站在岸上观看吧,那似我身在惊涛骇浪之中,一浪接一浪的迎头打下来,我当时只恨自己不死,若是死了,也做了浪花一朵。”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东翁如今富甲天下,名动公侯,不比我这草莱中人……其实这人世何尝不是大海,谁又不是在其中载沉载浮。”
  “富甲天下,富甲天下,呵呵,你在府第住了一年多了,我们在一起也吃过十几次饭了。我有没有发觉我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想来东翁自矜身份,和我这样的穷书生在一起,便不进饮食吧。”
  多尼明苦笑道:“不进饮食,呵呵,是不受饮食,我和你们一样,也是一日三餐之时,会饿,饿的厉害,可是饭菜一端上来,闻了闻香气,居然饱了,再怎么努力想吃也吃不下。哪怕是一口。”
  “我听人言,修炼道家辟谷之术……”
  多尼明摆了摆手,他躺在竹椅子上,看着天上浩瀚的星斗,隔了好一会才说:“我那时候在大海的波涛中,一直吐,吐个不停,也许是老天爷已经让我将一生的饮食都吐出来了吧。我与夫子同年,另一有事,也不妨和夫子说了吧,我自从海上爬上来,那会将近四十岁了吧,从此再不能人道。你看我广置姬妾,其实她们都是摆设,谁叫我有钱呢?有钱总得要个有钱的样子。我听说,夫子和府中的姬妾——叫做碧姬的——往来有情,她既然不嫌你老,以后你要是有了一官半职,记得也把她带走吧。”
  王秩庶一张脸涨的通红,想要辩解,却好一会说不出一句话。这时候十方寺的钟声突然一下又一下的敲响了起来,声音是那么的大,以至于天地间其他的声音都被省略了。王秩庶再想说话的时候,多尼明已经闭上了眼睛,响起了悠长的呼噜声。
  王秩庶精神却是极好。他回到自己的厢房,怎么睡也睡不着。今年这日子过的像做梦一样平顺,吃穿再也不愁了,多尼明还一意担保他今科一定中举,至于怎么中,多尼明也不多说。本朝文风之正,大异前朝,开国初曾因科举兴起几次大狱,为了功名去作弊,当然是君子有所不为,要是为此陪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更不合算,不过多尼明一再向他保证,绝不会陷他于不义。于是,想来想去又想起那个驯兽师公子令狐,公子令狐自从那次设鼎之后,便住在他的左近,说的话从来轻飘飘地不着边际,整天在府中不是吃饭就是睡觉,吃饭睡觉之外就是拨弄他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蚂蚁。(5)公子令狐往往在天井之旁,放置两张桌子,桌子之中各插黑旗白旗,很快的黑旗之下,聚满了白蚂蚁,白旗之下则聚满了黑蚂蚁,公子令狐让府中的奴婢仆从们在旁观战,向他们收钱,赌看看是那边的蚂蚁会胜出。当公子令狐敲响筷子,已经排列成阵的黑蚁白蚁马上疯狂出击,性命相搏,煞是勇烈,即便折须断腿,亦不败退,一蚁倒下,一蚁迅即补上,接着搏杀……黑白两队往往鏖战至最后一刻才分出胜负,蚁战结束时,幸存者寥寥无几。王秩庶觉得这种游戏以杀戮为壮观,大伤天和,不合圣人之道,看了几次之后,虽然对公子令狐异样的佩服,日常交接却只是唯唯而已。多尼明曾笑着对他说,他的功名就在公子令狐身上,可是想来想去,实在是想不出所以然来。
  王秩庶在床上辗转反侧,既然睡不着,索性点起蜡烛,看一会书。
  不多时,有一个小沙弥在门外敲门,说是小心火烛。王秩庶才想起刚才那几下钟声,是寺里的和尚熄灯的时间。既然到了别人的所在,一切还要就着别人的规矩,于是便也熄了灯,出门游荡。
  借着天上灿烂的星光,王秩庶孤身一人走在十方寺外的小路上,小路一条条的,不知道通往那里去。他只顺着笔直的路往上走,不时地要提起衣摆,跳过一个又一个从山顶之上流下来的小溪,路两边的树林,在微风中,轻轻摇动着若有若无的声响,他用心了,仔细了,这些声响又消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然而当他怀疑这声响是虚幻,并非实有的时候,这声响又由远而近的递送过来。
  他在一块大石头前停下了脚步,坐下来,转头,看着所坐的岩石之上自己孤零零的身影,突然想——这飘渺无常的人世,有如流水变动不居,难得有这样一处所在,有一次这样的机会让我的内心平静下来,为什么我的内心无法平静呢,我在这树林中彻夜的游荡,我在找些什么呢,圣人啊,我追寻你开辟的道路前行,以德行在这繁华的世间砥砺自己,本不该有这些烦恼,可是当我一抬头,天上五星照眼而来, 在这光芒中,我又不得不思索自己人生的价值,生命的意义,
  想的太多了。实在是想的太多了。
  王秩庶觉得累了,疲倦了,恍惚地快睡着了, 觉得天上云朵飘下来,飘下来的云朵躺在了他的怀抱,让他衣裳慢慢冷了起来。他刚意识到自己睡着了的时候,突然被人摇醒了。王秩庶睁开朦胧的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楚眼前的来人是公子令狐。
  “你怎么在这里?”
  “我随东翁前来十方寺小住?”
  “这么晚,那你怎么睡在这里?”
  “我出来走,不知不觉的就到了这里。”王秩庶不好意思的说,“然后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那你该回去了。”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一些老朋友?”
  “这么晚在山上找什么老朋友?”
  “我出来走,然后就不知不觉的到了这里,然后就想起这里有我的老朋友。”令狐笑着说,“你看他们来了。”
  王秩庶听到这里,隐隐地不安,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和自己说话,觉得所有的话都是自己的回声,觉得这是一个梦,一个模糊了真实与虚幻边界的梦。
  王秩庶转过头来,突然间整颗心激烈的一跳,跳了一下又不跳了。在他们两人身边,围着蹲坐着走动着的是老虎、豹子、豺狼、狮子、狗熊,六只七只,不,十一二只。有一头狮子甚至走到他的面前,用胡子一下又一下刮他的脸。
  王秩庶好一会反应过来,上下牙齿捉对打架地问公子令狐,这就是你说的老朋友。
  公子令狐笑道:“像我这样的人,有的不正该是这样的朋友么。我的这些老朋友有很多年没见了,你想不想听听他们说什么?”说着伸手一提王秩庶的耳朵,王秩庶“轰”得一下子耳朵涌进无数的声音,这夜晚山林活动的走兽和飞禽的声音都听见。
  眼前,狮子人立起来了,前面的双爪搭在公子令狐的肩膀上道:“上次,你告诉我们该死端明殿大学士赵什么玩意来着,我没放在心上,没留意,没想到这个家伙实在是坏透了,乘着我们不备,捕杀掳掠去我们不少兄弟姐妹。”
  王秩庶心想,现为端明殿大学士的乃是赵建国,此人官居一品,乐于提携后进,一向为士林所推重,视为一代文宗,乃是本朝儒学大师。狮子说的该不是这一位吧。
  只听公子令狐道:“这个赵建国啊,明天下午又要上山喽,这次他可是带了一百张网,一百张弩,一百张弓,嘿嘿。”
  那狮子借着咆哮将这消息传遍了整个森林,所有的野兽全都像发了疯的吼叫起来,咆哮声从四面八方震撼着天地,仿佛发生了地震了一般,整座山强烈地震荡起来,原来安详寂静的山林转眼间似乎将变成为人间的地狱。
  “人,为什么这样对我们……为什么,我们要吃人,要喝血,要为死难的兄弟姐妹报仇。”

  当百兽离开的时候,王秩庶失魂落魄的问公子令狐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圣人说,天生万物以养人……”
  “呵呵,你知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人话。你若是狮子老虎,又该说,天生万物以养狮子以养老虎了。”
  “那你就看着狮子吃人。”
  “大道无情,运形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你不也整天看着人吃猪肉狗肉羊肉,天生天杀,道之理也,不是你能管的。”
  “那谁来管?”
  “谁也不用管,也没有谁叫你管?”
  “这种事,老天爷难道不管,圣人难道不管?”
  “老天爷是谁,圣人是谁,你又是谁?你口口声声说圣人,你认识?你见过?你看过?你听过?”
  王秩庶心乱如麻,总觉得公子令狐强词夺理,可以一时半会自己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觉得不对不对。正在这时候,远处十方寺庙里的钟声又敲响了,一声,无比巨大的一声,震撼了四周众生的心。
  王秩庶霍然醒来,在林中的岩石上醒来。山中的朝阳离人特别的近,照亮了王秩庶的梦,照醒了王秩庶的梦。


  王秩庶回到十方寺的时候,多尼明正在大雄宝殿处上香,和和尚们商议捐献香油。若是照着平常的日子,王秩庶一定会上前劝阻,说一番呵佛骂祖的话,可是昨天山中之梦,让他整个人恍恍惚惚。多尼明看见了他,问他去了那里,说早上和尚们找了他好一回。
  正说话的时候,官府的差人带着令牌进入十方寺,晓谕和尚们今天端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下午上玉泉山围猎,虎豹无情,希望住在寺庙里的和尚紧闭山门,不要随意出入。至于朝拜的香客们敬请尽速下山。
  两人下到的山脚,看见通往山上的道路已经被封锁了。迎面而来的是一支旌旗招摇的队伍,队伍最前的一位身骑白马、腰挎长刀、背负弓囊,显然是这只队伍的首领。王秩庶想着这位该是朝廷重臣赵建国赵尚书了,想起梦中的情形,脑子一热,抢上前去,当途跪倒,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他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第一次遇见这么大的官。
  白马一声长嘶,马背上坐的正是赵建国,他看着眼前跪倒的老人,头戴儒冠,该是一位读书人,当下勒住缰绳,道:“老丈有何见教?”
  “草民王秩庶叩见明相。文王不敢盘于游田,请明相遵先王之道……以山中万千生灵为念,撤去围猎。”
  “老丈请起,本部堂此次围猎,遵的正是先王之道,畋猎以时,童不夭胎,马不驰骛,土不失宜。眼下季秋时节,不为非时。此外,管子说‘焚沛泽,逐禽兽,实以益人,而天下可得而牧也。’不知老丈何出此言?”这位赵建国果是一代儒宗,随口说话,旁及经史,又道,“射御之道,本在六艺之中,今世文人一戴儒冠,终生自误,口不辨稻粱,手不能缚鸡,殊不知前朝之所以倾隳,夷狄之所以乱我中华,正为儒生们只晓得平生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
  王秩庶有一肚子的话要分辨,可惜被赵大学士的官威压的六神无主,等他回过神来,赵大学生催趁骏马,扬鞭早去地远了。
  王秩庶苦笑地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黄土,多尼明笑话他胆子好大,竟敢指斥今科的主考官,他告诉王秩庶,这位赵大学士最为圣天子所宠爱,一日三迁,京师传闻此番会试,赵大学士力主于诗词歌赋之外,恢复圣人之道,加试射御科目,在朝堂之上曾掀起不小的波澜。多尼明又说,圣天子虽然欣赏赵大学士的建议,但以为朝令不可骤改,当徐徐图之。如果要是王秩庶今年考不上,下次再去参加科举,估计就得学习骑马射箭。
  王秩庶大奇,问多尼明何处得来这些消息,多尼明笑着说他自己是个商人,四书五经可以不读,天天的邸抄却不能不看,内中虽然多是断烂朝报,可是往往不经意间也会有一些非常有价值的消息。比如说每年的正月的朝报,工部水情册子照例会记载各地递送往京城秤水的结果,水重多雨,水轻少雨。少雨之地往往是大旱之象,大旱之年自然米价疯涨,若是要做米粮生意,自然要早做准备,从雨水足收获丰的地方先行采购,再提前运送到闹旱灾的地方,若是运送的迟了,官府往往会指责商人囤积渔利,强行平仓。总之这里头有着种种门道,不是三言两语说的清的。
  王秩庶心下又是厌恶又是佩服,默然不语。
  多尼明笑道:“夫子有朝一日大权再握,肯定是个大大的好官,我们这些奸商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东翁言重了,言重了。”
  “那里,既然为民父母,总是要振作精神,也不枉我与公子令狐的一番美意,要做到吏不敢欺,民不敢慢也是一门大学问啊。”
  王秩庶唯唯称是。



  几天后,多尼明让仆人叫王秩庶到大堂议事。
  王秩庶到的时候,多尼明正和公子令狐还有那位鼠王变化的扶杖老翁仲先生一起笑眯眯得传看一份邸抄。多尼明告诉王秩庶一个“好消息”——邸抄的第一则便是端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赵建国围猎玉泉山。不意百兽猖狂,他和所率部众三百余人尽皆入了虎狼之吻,圣天子哀痛之余,急命御林军前往进剿。
  听到这里,仲先生拊掌,快意地说,像赵尚书这样残害生灵的人,天神共殛之,要让自己去求这样的人帮忙,实在是抹不开颜面,还好死了,死的恰好是时候啊。
  王秩庶目瞪口呆,怔怔得看着公子令狐,公子令狐笑着问他,夫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公子令狐这一问倒让王秩庶不知该从何说起,也无从说起。山中之梦,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实和虚幻,又拿什么来质问这位能够驱使百兽的公子令狐呢。
  多尼明以为他不明白什么这条消息为什么是好消息,又继续念了下去。原来科举为国家抡才大典,乃是当务之急。赵建国殒命之后,昨日的御前会议上,左相右相集合六部官员,经过通宵激烈争论,终于公推协办大学士加太子少保、左都御史沈经柄为总载(即会试的主考官)。
  多尼明念到这里,在沈经柄三个字上顿了一顿,王秩庶听明白了,叹气了,他生平最乐意向别人提起的,而且是带着炫耀的口吻的提起,正是他这位早年的同窗好友沈经柄。
  沈经柄登科极早,二十四岁上便高高中了进士,仕途顺风顺水做到了左都御史,这几年圣天子为了显示对旧臣的爱重,更是曲加优容,特加协办大学士、太子少保之衔。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王秩庶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早年沈经柄曾经找过他几次,他书生脾气发作,避而不见。想不到此番临到老来,万一中举,反而要将同窗认做恩师。 
  王秩庶思想到这一处,心中异常异样地凄凉无主,匆匆告退,回到房中,坐于几案之前,一直坐到天黑。摸索着亮起蜡炬之后,满面是泪地提起毛笔,在宣纸上题了一首绝句——
  二十年前此夜中,一般灯烛一般风。不知岁月能多少,犹著麻衣待至公!

  在这样黑暗的夜里,安静安详,从窗子往出去,是一个小小的园林,一个扶桑风格的园林,吉田雅志曾经告诉王秩庶,这种风格叫做枯山水,是的,这是一个没有花没有树的也没有草的园林,细细耙制的白砂石铺地,其上叠放有致的是几尊石组,或直立如屏风,或交错如门扇,或层叠如台阶,在这样的庭院中,见不到碧水细流,只有白砂与石头的各种组合,可是从中却可以感受到海、岛屿,还有云海、孤峰,小桥、流水。
  王秩庶为自己满上一杯酒,在这杯酒光中,轻轻摇动起整个庭院。
  月是好月,风是清风,月好就好在将圆未圆,风清就清在一伸手就摸的着。
  有一刻,王秩庶突然奇怪的觉得,这月,是几百年后的月,这风是几百后的风,这样的胡思乱想,本该是一个少年人的情怀,一个诗人的情怀,王秩庶被这样奇妙的情怀的打动了,他抬起自己的手,在月光下,空空,这是一双老的不能再老的手,失去力量的手,每根筋都青的发紫,每块肉都失去的血色和弹性。他看着这双手,仿佛它们是两个人,再相像不过的两个人,有着的却是同样疲惫不堪的神情。
  于是,王秩庶整个人从心底呻吟了一声,他模糊得意识到自己的老,意识到死亡,意识到将来未来的命运,意识到自己再不是一个年轻人,意识到自己何必还是去争些什么,这么老了,还放不开放不下,孔夫子啊,你七十三岁的时候,孟夫子啊,你八十四的时候,是不是也和我思索同样的东西,是不是也软弱无力的想到过放弃,是不是想到自己一生的素行,都变得是那么的可笑。孔夫子,你有多久没有梦见周公,我就有多久没有梦见过你,你所指出的道路是那么的正大和坦荡,为什么坚持走完,是那么的困难呢?
  王秩庶似乎还想着更多,将想到更多的时候,门上响起了轻轻地敲门声,咚咚,咚咚,声音是那么的轻快而小心。
  王秩庶打开了门,先进来房间的是香气,一股若有若无的女儿香,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穿着一件碧绿色的轻纱,就站在他的面前。
  “碧姬,你来了。”
  “先生,我是猫儿啊,叫我猫儿。我说过好多次了,我才不喜欢别人给我起的名字。”
  来人正是最得多尼明宠爱的小妾碧姬,她本名叫做薛猫,原是五城都御史胡优的家妓,胡优因贪墨案被抄家之后,多尼明用一千两黄金将她买到他府中。
  王秩庶偷偷拂去眼角的眼泪,坐回书案上,不去看她。
  薛猫今天非常兴奋,她手上抱着一个巨大的画轴,上来就展开在几案上,连声道:“夫子帮我看看,这是我今天去琉璃厂,用两枚金簪子从一位女道士手上讨过来。”(6)
  这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千荷图,丹青妙笔描绘了一个广大的荷塘之中,亭亭玉立的荷花有的已经完全开放,有的正含苞欲绽。花清纯,叶更妩媚,叶子有高有低,高的为花擎伞遮雨,低的浮在水面犹如镜子一般,每一片叶子上面都盛满如珍珠似的雨滴,圆转不定。在荷花众中,隐着一道小桥,小桥之上,站着一对若即若离的年轻男女。
  王秩庶低头看时,着实吃了一惊,连忙查找落款,竟是前朝元象七年,一位叫做靳懿的人所画。他于书画鉴识之道着实花过不少心思,这画的作者虽然籍籍无名,不见经传,然而一摸这纸,正是前朝宣州府所产静心堂纸,用这样纸作画,墨韵清晰,骨气兼蓄,气势溢秀,浓而不浑,淡而不灰。一嗅这墨,则是颖州冠溪所产的套色轻烟墨,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一点如漆、万载存真。
  果然是前朝旧物。单单是这样的纸这样的墨,已是千金难求。
  “夫子看仔细些了?”薛猫有点着急起来,以为王秩庶没有看出来。
  “太像了,是在是太像了,如果不是这纸,这墨,我是断乎不敢相信是在一百七十多年前的人,留下的画。怎么能画得这样的像。”
  “我早前叫过许多京师的画师为我画像,名气都很大,可是怎么画都不像,还借口什么笔墨难以形容,真没有想到一百七十多年前的人反而将我画的惟妙惟肖。”
  王秩庶点了点头,这时薛猫才注意到他手上的酒,奇怪地问道:“原来夫子也喝酒啊!!!”
  “为什么别人喝得,我却喝不得。碧姬要不要也陪我喝上一杯。”
  “夫子是方正刚直的人,我记得上次我给夫子带来西域的月光酒,夫子还将我训了一通。”
  “喝酒总是不好的事情,呵呵,说起来,老夫在外面其实常常喝酒,碧姬又该说我是假正经了吧。”
  “夫子对我的用心总是好的,百般的教诲,猫儿难道是没心肝的人,不知道感激的人。”
  “不说了,碧姬,陪不陪我喝这一杯酒。”
  薛猫将桌子上的画轴卷了起来,低声道:“先生若是叫我猫儿时,我便满饮了此杯。”
  王秩庶借着酒意,在灯光下,看着薛猫红颜胜水,青眉如豆,不语不言,也有温柔万种,苍凉地喊上一声猫儿。
  “猫儿在这里,夫子。”
  “猫儿,我也教了你一年的书,你晓得什么是慎独么?”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薛猫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猫儿,你告诉我,我这一生,是何等的流离,难道不是遵循圣人的道路,难道圣人的道路就是这么的难行么,总是要让自己违背自己的心意,难道这条大道不在我的内心之中,反而在我的身体之外。你看看,我是何等正心诚意的对你,可是却有很多的闲话,传到东翁那里去了。我这颗对你的心,难道不是父亲对待女儿的情意,难道有一丁半点的非分之想。”
  “夫子,你这不是在问猫儿,你在问你自己啊。再说,这世间道理原是你们男人定下的,至于我们女儿家,正位乎内,总是以敬顺为本。”薛猫说到这会儿,走到王秩庶面前,目光是千种万种的哀怜,这目光是何等的刺心,刺痛王秩庶的心,在这一刻甚至激怒了他,他也知道自己这怒火来的还没有来由,本不该有,而竟有了,只好转过头去,再为自己满上一杯。
  “夫子以为我这是怜悯,是同情么,不是的,不是啊,夫子。”薛猫看着几案上王秩庶新写的诗,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听着王秩庶以凄苍的语调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说起以前的同窗现在居然要成为他的恩师,说起自己自发蒙以来,苦读寒窗五十余年,居然要受这样的屈辱。“夫子,你怎么会是这样的软弱的人?夫子,有一句话,我一直不敢和你说,怕和你说了,便再也不能来你这儿了,夫子啊,你的苦,难道比的上我这苦么?”
  王秩庶错愕地抬起头,他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他害怕了起来,说道:“碧姬,你不要说了。”
  “我是猫儿,不是碧姬。”薛猫拿起桌子上燃烧的蜡烛,移过来,照亮王秩庶的脸庞,“夫子,你真是太老了,老得居然连话也不敢听了,夫子,你看着我。”
  在光亮之中,薛猫的弯弯的细眉就有了无限的幽怨和动人的怜悯,眉毛下的眼睛,非常的明亮,射出热烈而执着的光,这些光又增添了她脸庞的美,一种再柔顺不过的美,这美要让世间所有的男人爱惜和哀怜,要让男人们一看到这样的容颜这样的表情时候,失去了主见和力气,这美的主人所开口的时候,但凡有所求,便要让男人拼了性命去完成。要让男人无有不依,无有不允。
  是在这样的时候,薛猫抬起了胳膊,伸出了她那双白如玉、软如绵的手来,放在王秩庶的胸前,由不得王秩庶不得不握住了。握住这样一缕香,这香气来的好快,侵入了他的心肝脾肺肾,让他神魂飘荡,不由自主,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忘记了自己的老。
  薛猫拉过王秩庶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放进了衣裳里头,说道:“夫子,凭良心说,你此刻爱我的心,比爱圣人的道何如?其实,圣人的道理,未必我是女子,就不懂,就不明白了,所谓诚其意者,毋 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这是什么话,‘好德如好色’,;‘食色性也’,‘贤贤易色’;这些,又都是什么话。这好色啊,乃人之本性。这好色,难道不也是圣人之道么。夫子啊,你说你爱我,只是父亲对待女儿的情意,你知道这话是多么伤害我的心。我也不是不自知,我就是一个婊子,就是一件货物,男人们你争我抢的货物,谁的力气大,谁出的价钱高,谁就抢了去。可是这人间世,只剩下一个你,只有你对待我,对待我的心,从不以婊子看我待我。偏偏是你这样的人,却说不爱我了。夫子啊,猫儿自从晓得你是一个方正的人,便已经爱上你了,夫子,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我不在乎你的功名,不在乎你富贵不富贵,中举不中举,只要是这样对我,一年也是好,两年也是好,猫儿会照顾着你,到老到死。”
  “我老了。”王秩庶整个人像受了风寒,一时冷一时热的打起摆子,用尽力气要抽回自己的手,却怎么也抽不回来。
  “夫子不老。”
  “真的老了。”
  “一点不老。”
  这时候,窗外一阵风吹进来,吹灭了薛猫手上的蜡烛。
  黑暗中,四目对视,无数温存彼此的话语反而尽在不言中。
  王秩庶在借着半醉,借着黑,抱住了薛猫软玉温香的身子,整个人就像在天堂里头飘飘荡荡,在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之中,不信自己一直是一个独自栖息别馆的宾客。
  自此夜起,薛猫是无夕不至,曲意承欢,百般安抚,用情欲来安抚王秩庶的羞与愧。王秩庶则是临老入花丛,又好比是老房子着了火,圣贤书都不读了,完全任着情欲的摆布,惊诧着自己居然在床第间,还有着少年人的力气。
  多尼明知道了之后,也不生气,私下里叫下人把碧姬房中一应器用家具,全部搬到了王秩庶的房间里头。再当着王秩庶面,大大方方的将碧姬许配给他,又顺着碧姬的意,改换了新名字——薛猫。
  薛猫住进了王秩庶的房间,像个良人一样的伺候王秩庶的衣食起行,王秩庶看着她整天忙碌操持着家务,心慢慢澄净下来,想着哪怕是为了薛猫以后过上好日子,也要好好的考上一次。原来他看不上眼的“时义”“坊选”(古代科举参考书)买了一大堆,总不外是《南雍试草》、《乡试朱卷》之类,日夜抓紧时间观摩,有了薛猫在一旁红袖添香,两耳不闻窗外事,因此上不觉时日之过。


  瑞雪飘飘洒洒降下来的时候,便是春天了。由礼部主持的会试也开始了,沿袭前朝制度,会试分三场,分别在二月初九、十二、十五日举行。
  二月初八考生们在贡院的文华殿集合,唱名之后,为防夹带,裸身入场,场中备有火盆和衣食,如果没有考完不能出来,那怕是突发重病也要病死在里头。
  二月初九日的辰时(上午七点到九点),考的是书法,申时(下午三点至五点),考的是诗歌。
  二月十二的辰时,考的是明经,申时,考的是史论。
  二月十五日的辰时,考的是时文,申时,考的是策论。
  每场的考题都由司礼太监每隔一个时辰快马从皇宫带到考场,呈送总载,总载在考题中签上自己的名字之后,再将考卷发下去。
  七天熬下来,像王秩庶这般年纪的考生自然好生吃力,离开考场的时候,他的整个身子摇摇欲坠。还好薛猫早叫了轿夫一起在场外迎候。
  王秩庶回到了居处,大大地病了一场。这一病,病得他失了三魂,掉了六魄。在病中,好几次想要牢牢抓住一个梦,竟然也抓不住。偶尔清醒,便看见薛猫衣带不解地伺候他饮食汤药,为他洗换衣服,摩挲着他像木头一样的四肢。
  王秩庶木然看着薛猫的忙碌、慌乱、疲惫和悲伤,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稍微清醒一点,便会不期然的想起公子令狐,想起那晚玉泉山上的对话,想起自己最后见他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想着公子令狐这几个月到底在忙些什么。他是那么的想见到公子令狐,好像一切的谜题,一切的答案只有见到公子令狐,才能分晓。
  王秩庶病好的时候,喜报送上门来。进士加身,一门荣耀,王秩庶抱着薛猫痛哭了一场。
  本朝文治之隆,远迈前代。进士之路,艰难无比,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一个人那怕再怎么惊才艳绝,即便身负苏、张之辨说,荆、聂之胆气,仲、由之武勇,子房之筹画,弘羊之书计,方朔之诙谐,哪怕日后位极人臣,不由进士出身,终不为美。
  因此上一登龙门,即便轮候官职有时候需要等上六七年,也被推重为“白衣公卿”,又曰“一品白衫”。真是尊贵无比,乃至于往往有老死于文场者,亦无所恨。
  这一次会试一共取贡士三百一十七人,会试之后的一个月接着便是殿试。
  本朝制度,殿试中式者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第一名通称为状元,第二三名通称为榜眼及探花。二甲均赐进士出身,第一名通称传胪;三甲均赐同进士出身。
  既得陇,复望蜀,王秩庶更是鼓舞起雄心壮志。为了打起精神,人参燕窝一样也没少吃。多尼明得知喜报,自是全力襄助。至于一向住在他左近的公子令狐却不知何故,消失地无影无踪,王秩庶向多尼明询问,多尼明连声感慨,神龙见尾不见首,说起自从王秩庶进入考场之后,公子令狐便向他辞行,不知去向。
  旧例,三月初一,新取中的进士们要在总载的带领之下,到国子监的孔庙拜谒至成大圣先师,三跪九叩之后,由宫中的司礼太监捧读圣天子登基之时写下诏书——
  皇帝诏曰:有宾献之礼,登于天府,扬于王庭,重学尊师,兴贤进士;能美风俗,成教化,盖先王之由焉。朕以寡德,钦若前政,思与子大夫复臻于理,故他日访道,有时忘餐;乙夜观书,分宵不寐。悟专经之义,笃学史之文。永怀覃思,有足尚者;不示褒崇,孰云奖劝!其诸州乡贡、明经、进士,见讫宜令引就国子监谒先师,学官为之开讲,质问其义。宜令所司优厚设食。两馆及监内得举人亦准。其日,清资官五品已上及朝集使往观礼,即为常式。《易》曰:“学以聚之,问以辩之。”《诗》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朕所望于习才也。”
  之后,进士们在国子监就餐,很多进士借这个机会互相认识,或叙师承,或认同乡。
  三月初二,进士们在贡院之旁的礼部衙门集合,由礼部令史带领,前往本次总载的官邸谢恩。只许乘车,不许坐轿。
  到了总载的官邸,进士们下车之后,缀行而立,礼部令史收集所有人的名纸通呈。入门之后,总载身上不穿官服,峨冠博带,东面西向坐于席褥之上,其他十六位副主考官站立两旁,接受进士们的礼拜。进士们依次出列自我简要的介绍自己的籍贯、门第以及师承。
  当王秩庶出列的时候,一直闭目听着礼部令史唱名的总载沈经柄睁开了眼睛,然后又闭上。
  王秩庶汗流浃背地介绍完自己,回到队列之中。
  当所有的进士们参见已毕,总载沈经柄请进士们落座,之后上酒,在总载和十六位副主考官的带领下,捧觞为皇帝寿。
  礼成,进士们依次面对总载退出门外。
  王秩庶登车离开,车子驰行不到一里,便有快马从后追上,总载沈经柄府上的家丁前来请王秩庶转回沈府。
  王秩庶一进入沈府,沈经柄便下阶亲迎,口中道:“师兄何来之晚,何来之晚?”
  王秩庶忙举手揖让,侧身而立,好半晌才挣出一句话道:“学生参见恩师。”
  “你我份属同门,情如骨肉,本不该受你这一礼。只是今上以六秩之年,大展恩波,我为国家取士,岂敢恩出于私门。不过,日后相见,却不许再兴这套虚礼。”
  “学生知道了。”
  “来,来,来,我为你窖藏‘广园春酒’,屈指数来,已有三十六年了。”
  这一晚,沈经柄与王秩庶酒到酣时,彼此忘形,攀肩携手,契阔委曲,毕欢竭情。
  王秩庶百般忍耐不住,终于绕了个圈子问起:“嗨,蹉跎了三十六年,此番中举,仿佛便是身在梦中,疑真疑幻,想是天意怜人重晚晴。”
  “师兄是真才实学,弟所深知,只是这科举荣身一途,正应了孟夫子的一句话,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才也。话说起来了,倒是有一事相询。师兄家中养过老鼠么?”
  “不曾?”
  “养过猫?”
  “也不曾?”
  沈经柄端详了好一会王秩庶的表情,这才告诉他——
  当日考完之后,王秩庶的卷子并不是他批的,而是十六位副主考中的一位,批卷子的其实也如考试的学子们一般,有如坐牢,要批改完所有的考卷,才能离开阅卷堂。一连三个晚上,考官的枕头上都会出现王秩庶的试卷,考官惊奇之下,特意将王秩庶的卷子藏在所有卷子的底下,然后上床假寐,发现有一只白老鼠总是轻易从如山的试卷中将王秩庶的卷子叼出来。如是再三,屡试不爽。
  沈经柄说到这里,看着王秩庶脸色阴晴不定,哈哈一笑,道:“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今日难得重逢,说这些个事情实在是无趣之急,请允许小弟自罚三杯。”
  王秩庶几番要脱口说明原委,然而想起自己的经历如果说出来,别人肯定是当成志怪小说,视为不经之谈,更会疑心为他训练老鼠作弊,这可是杀头的罪过,一想起家中倚门守望的薛猫,终于还是捧起了酒杯。
  有时候,在一杯又一杯酒中,人总是那么的热烈去遗忘一些事情。


  殿试之期日近,王秩庶一心读书,薛猫待他更是加倍敬慎,只是脸上的神情一天比一天伤感,王秩庶偶尔问起,薛猫总是避而不答,或者是以言语支吾过去。
  有一天晚上,王秩庶读书读的累了,推窗望出去,看见薛猫正跪伏于中庭,双手合十,向天祈祷。于是他放下书卷,悄然地走到薛猫身后,薛猫祈祷之语细如蚊呐,王秩庶听了好一会也没有听出所以然,索性搭住薛猫的肩膀,问道:“娘子求什么?”
  薛猫吃了一惊,转过头来,眼眶中满盈着泪水,好不楚楚动人。轻声道:“求不得。”
  王秩庶以为她女儿心性发作,于是小心翼翼地逗她:“娘子该不会是拜错神仙了吧。娘子不妨告诉我到底所求何事,待为夫与你好好参详。”
  薛猫叹了口气,道:“奴家总是福薄之人,所求不得,这人间世,哪能样样愿满意遂。”
  王秩庶扶起薛猫的身子,携手款步回房,道:“娘子何以说这等的话,我现在再怎么说,好歹也是一个进士了,难到你真得非要当个状元夫人,才能快你的心,遂你的意。”
  薛猫破涕为笑,道:“这只怕是夫子自道吧。”
  回到房中,王秩庶让薛猫安坐床头,从灶下端上一盆洗脚水,
  薛猫诧异地问道:“夫子,这是做什么?”
  “久病床前,多蒙娘子照拂,所谓‘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今番待本进士好好为娘子洗一回脚。”
  薛猫掩口笑个不住,道:“夫子折杀奴家了。”
  王秩庶正色道:“古有张敞画眉,梁鸿举案,今有秩庶洗脚,娘子且为我伸出脚来。”
  “就你们读书人肉麻当有趣,臭掌故最多。”
  王秩庶做戏做全套,褪下薛猫的鞋子,连声道:“好脚,果然是其臭如兰的一对好脚。”
  两人嬉闹了一会,王秩庶脸上欢愉之色慢慢地褪下去,薛猫道:“夫子又在想考试的事情了。”
  王秩庶点了点头,说到既然能够参加殿试,至少也要进入二甲,否则一辈子头顶着“赐同进士出身”头衔,总是不大舒服。
  薛猫笑了起来,说起旧年她在五城都御史胡优府邸当家妓时候听到的笑话——胡优便是“赐同进士出身”,因此府中之人从不敢轻易提起,不想有一回府中新来了一位浙江的文案,闲谈之下,胡优出了个上联求对,联云:“替如夫人洗脚”,这位新文案不知忌讳,脱口而出便是“赐同进士出身”,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胡优气得当场叫那位文案卷起铺盖走人。
  两人笑了一会,王秩庶道:“圣人说,‘惟名与器不可假人’,这也是没有脾气的事情啊。”
  薛猫嘿嘿一笑,道:“我这里也有一联,夫子试着对一下,同进士非同进士。”
  “如夫人不如夫人。”王秩庶脱口而出,这才明白薛猫的七窍玲珑心思,当下指天誓日,道,“娘子放心,待我这次考完之后,我们便好好举办一次婚礼,我要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将你迎入家中。日后,我便是贵为上卿之时,也不会纳妾,更不会抛弃你。你若是离弃我时,我也不会再娶。”
  “总不成我会死在你的前头……,”薛猫掩住王秩庶的嘴唇,又轻轻的扇了一下自己的耳光,“奴婢该死,居然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娘子,你我既是夫妻一体,要当相敬如宾,以后这些奴家奴婢之类的称呼还是收起来吧,当知我以前困穷时待你的心,日后富贵待你的心,不会有不同。”
  “既然有你这话放在这里,奴家也就放心,其实奴家担心的并不是自己。”薛猫移目下顾,低声地告诉王秩庶,他们已经有了孩子了。
  王秩庶老来得子,狂喜可知。一晚上在枕席间问个不停,总是不敢确信自己还有这样的福分,气得薛猫着实在他头上敲了好几下暴栗。


  殿试的前一日,多尼明命仆人将王秩庶请到大厅,王秩庶从居处走到大厅的路上,发现府中的下人至少少了一半,好些旧日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
  到了大厅,一眼望进去,整个大厅摆满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箱子,有些箱子已经贴上了封条,有些还没有。这座大厅极是阔大,按照朝廷制度,大将军府邸正厅可立柱六十四根。后来大将军府归于私人,朝廷礼部与工部官员曾一起前来拆去五根柱子,此外又将二丈高的围墙的堕为一丈。
  要摆满这样的大厅,王秩庶目测一下,觉得至少也需要五六百口箱子。
  一个打开箱子之旁站立的正是多尼明,他从箱子中随手掏出一大堆的玉器又放下,神情甚是恋恋,王秩庶上前来动问缘由。
  多尼明道:“夫子旧日说的一句话,我一向是不忘于心啊。‘金钱的价值恰恰不在于拥有,而取决于你如何运用’。说的好,说的真好啊。我这几日清点了一下,想借着夫子殿试的机会,由夫子代我向圣天子献上我所有的财产。”
  “所有的财产?”
  “是啊,我把我这些年在全国各地所有的产业尽数变卖,虽然说不上很多,粗略算了一下,也有四亿两白银吧。”
  “四亿?”王秩庶整个人摇晃了一下,他曾经在邸抄上看过,本朝度支有节,岁入四千万两白银。多尼明一捐就是四亿两白银,这相当于朝廷十年的岁入。王秩庶知道多尼明不比寻常商人,可是一听到如此巨额的数字,也为之头晕目眩,连问了两三次才相信多尼明并非虚言。
  “东翁乐意捐输,诚为美事,只是朝廷向有制度。以我现在的身份,怎么敢在殿试的时候向天子奏报这件事情呢。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夫子又迂腐了,我如果捐输的只是一两百万两白银,那让你代奏,自然是杀头的罪过。我捐的可是四亿啊。其实在这个京城,我认识的人也多,朝廷的制度,我更是样样都懂,那些坐在户部大厅的官,那个不是雁过拔毛的主。所以我愿意送夫子这个人情,夫子若然不愿领受,则又另当别论了。”
  王秩庶忍不住问道:“东翁又作何打算?”
  “呵呵,你奉行的是圣人之道,我奉行的则是梵天之道。虽然行走的道路不一样,坚忍成就的心,却并没有二致。其实天下的财货,并不是归于我私人所有,只不过我代梵天保管而已,现在,不过是换了一个保管人。正如你奉行的圣贤之道,并不是你开辟的,这世上不是你一个人在走,而是无数人在走。说心里话,我现在把这些财货转移出去之后,我的心也就放下了,以后做什么还是不做什么,都无所谓了,你曾经和我说,贤德的圣人每天吃的是一小竹筐饭,喝的是一瓢水,住在简陋的胡同里,也感到无比的满足,并找到自己的乐趣。你说,像我这样连饭菜都需要吃的人,还担心什么呢?”


  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
  沿着位于靖国门大中街的国子监御道一直往前走,依次是集贤门、端德门、崇安门,崇安门的御道用两列廊房夹乘而起,左边的廊房为五府,右边的廊房为六部。之后便来到了天子的居所皇宫大门之前。
  天有上下,地分南北,天地之正中便是拱辰殿,以拱辰殿为中心营建的宫殿群便是紫微城。众所周知,在天上,天帝的居所居于中天,永恒不移,名之为“紫微星垣”,紫微星垣又以北极星为中枢。天帝在那里统治着日月星辰,维持整个宇宙的平衡。在地上,作为天帝的儿子——天子则居住在紫微城中代天牧守,为万民主,施政以德,四方归化。 
  紫微城整个宫殿群绕一周大约二十五里又九十五步五尺。耸立在台基之上的宫殿达四十三座。其中三十二座宫殿在前,而另外十一座宫殿在后。宫殿群之中,总共开凿和引入了十三条河水,垒就的小山有六座,其中有一条河流和一座小山是在后宫.整个宫殿群共设了九十九处大门。如果站在京城郊外高高的龙首山上俯视人间,则可以看见外城、内城、紫微城就像一个小盒子嵌入一个大盒子,一个大盒子再嵌入一个更大的盒子。
  笔直的驰道四面八方从外城辐射出去,地上的万邦多国正是由于这些驰道才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亿兆的子民则通过驰道上奔驰的驿马,恭敬地收到圣天子一个又一个亲切的劝谕或者是严厉的诏令。


  三百名中举的贡士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由着宫中司礼太监的导引,来到了紫微城的拱辰殿之前的巨大广场,一起在瑟瑟的寒风之中,等待着冬日第一缕照亮皇宫大门的阳光。广场由长安门开始,自南而北依次有文武台、千步廊、车辇房、太庙门、社稷门、御路、华表、金水河、玉带桥、守桥守门石狮。
  长安门面阔40米,门高21米,正中开三券门,门前为棋盘街,围以石栏,左右各设石狮下马碑1座,门内东西两侧有千步廊向北环抱形成中轴御路,通向皇城正门。长安门与皇城正门、禁城正门为皇城中轴线上的三大中门,长安门除国家大典以外,常年不开,只有皇太后慈驾、皇帝乘舆、祭天、出巡以及皇帝皇后大婚时,才能从三大中门逐门通过,昭示皇帝的天威神权。
  此次殿试,士子们比照旧例,依次从长安门的左侧券门鱼贯而入,通过金水河上的玉带桥,来到拱辰殿之中。
  拱辰殿的丹陛之上,圣天子端拱而坐,一切言语均通过身边的太监传话,第一次上殿的士子中,有两位承受不了这样威严肃穆的气氛,紧张过度,一个当场昏厥,另一个则是大小便失禁,由太监传唤内卫拖了出去。
  殿试考题由天子亲拟,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五经》:题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义”第二场考的是策论:“周礼言农政最详,诸子有农家之学.方今修明学制,列为专科,冀存要术之遗.试陈教农之策”。
  殿试在时间的安排上颇为紧密,第一场考试由辰时开始,巳时收卷。第一场是代圣人立言,王秩庶心无旁骛的打完草稿,又仔细修改之后,再重新抄写一遍。这才偷偷抬起头来,看着三层汉白玉台基之上的金龙宝座上端坐的圣天子。
  圣天子戴玄冕,着黄裳。玄冕垂十二旒;每旒皆十二玉,玉用五采相间。在这样的遮盖中,王秩庶看不清楚圣天子的容颜,然而当他想到天下像他这样贫寒的士子一年没有几个可以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人主的威仪,更不知今日一见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上一见,不由得激动地眼泪悄然滚落下来。又觉得了,有了这样一刻,便是立时就死,也甘心了。
  收卷之后,圣天子传令赐膳,内侍一一捧上银勺玉碗,碗中盛的是银耳羹。
  撤膳之后,殿外飘飘洒洒的落下的雪花。殿内的士子们则继续考第二场,交卷则在午时。
  第二场考完已经是午时之后,士子们退出大殿,站立在风雪之中,紧张着等待殿内主考官的阅卷。
  两三个时辰之后,主考官们将选中的进入二甲的十份卷子递交给圣天子圈阅。圣天子在一个时辰之内,再从中挑出状元、榜眼和探花。圣天子钦点之后,中使出殿,高唱中式者名姓,再迎入拱辰殿内。
  王秩庶听到自己高高中了状元的消息,差点站立不住。喜出之于望外,再加上身周诸人彼此小声的议论,目光尽皆投注在他的身上,自是一时手足无措。好不容易稳定心神,才和榜眼探花一起走入大殿,三跪九叩,答谢天恩。
  圣天子扶杖离开宝座,走下台基,来到三人面前,仔细打量。他让王秩庶抬起头来,一看之下,不由得露出失望的神情。很快地又说:“如此高年,荣登魁首,看来自古文章属老成,呵呵,朕自登基以来,所取中的状元,是一年比一年老了。”
  王秩庶匍匐于地,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圣天子又问王秩庶今年几岁了。王秩庶回答说,正好六十。
  圣天子转头对殿内待命的诸位主考官道:“看来,倒真是天意如此,朕今年也刚好六十了。其实今天这两道试题,原是前夜梦中,有一位紫衣仙人,手捧黄榜交与朕的。其中内文朕于梦中草草一过,只记住几个精警的句子,不想竟然在他的卷子中找到了。也罢了。朕也没有别的期望,只希望你们都不忘先圣先贤的教诲,事君以忠,谋国以诚,好好做人,好好做官。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之后,唯有王秩庶依旧匍匐在地,紧张的上下牙齿打架,好一会才从袖子中掏出多尼明交给他的捐输清单,一时不知道怎么措辞,直接搬用戏台上曲词说道:“微臣有本……”
  有几位大臣都笑了起来,司礼太监便待弹劾王秩庶失仪之罪。圣天子摆了摆手,道:“说吧,考了那么多年,真敢说话的状元,你是第一位。”
  当王秩庶陈奏完多尼明的意愿,整个大殿都静了好一会。之后,圣天子心花怒放,原来天下承平日久,他自从登基御宇以来,共计七次北狩,六次南巡,使得户部足足亏空五千万两白银,一直为之耿耿于怀。现在,圣天子放开拐杖,长声大笑,连说了三声,好,好,好,夸说了一通多尼明忠心难得,转头让中使出宫传左右相以及户部工部尚书入朝。之后,才对王秩庶道:“照着朕的本意,是想让你简放到一处悠闲的所在。现在看来,怕是要辜负人才。这样吧,明州府大旱已经有两年,要当好好派个体恤子民的干员去。卿家有意否。”
  王秩庶忙道:“臣不胜惶恐之至。”
  王秩庶的明州知州一职由于是圣天子当庭亲授,吏部文书下的好快,才三天时间就送上门来,着其在一月之后赴任。因此王秩庶只能抓紧时间和薛猫办了婚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一应礼仪原是细致的无以复加,到了异常烦琐的地步,再加上他是今科状元,没有亲的也要来攀亲,迎来送往,累得他昏过去好几次。至于薛猫现在是诰命加身,贵为状元夫人,姐妹称羡,自然志满意得。她识英雄于风尘的故事,更在京城中传为一段佳话。
  君命不俟驾,明州府地近京师(7),路上骑马,水上乘舟,不过十几天的路程。王秩庶很快到达距离明州府最近的一个驿站。奔波数日,待要一鼓作气进城,一则天色将晚,二则薛猫腹痛难禁,因此决定在驿站下马,停下来住上一宿。
  一进驿站,王秩庶出示了驿站的使用凭证——勘合,驿站的守吏大为惊讶——原来照例新任知州到任,吏部会先行文知州,州府的掾吏们计算时日,好在之前抵达驿站亲迎上司。王秩庶却是提前三天到达,他以自嘲的口吻安抚驿守,说道:“我是做官心切,所以来得早了。”又说起自己的夫人有孕在身,可能是动了胎气,让驿守找一下左近的医生前来诊断。
  驿守不敢怠慢,照着王秩庶的吩咐,叫过两名驿丁,一个先进城通报,另一个去请医生。又指挥其他的驿丁一面搬下行李,一面准备酒食。
  本朝诗人有云“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根据《国朝六典》记载,最盛时全国有水驿260个,陆驿1297个。各道陆驿分为六等:第一等驿配驿夫20人,二等驿配驿夫15人,三等以下递减,最后一等第六等驿为驿夫二至三人。水驿则根据驿务繁闲,也分为三等:事繁水驿配驿夫12人,事闲配驿夫九人,更闲水驿配备驿夫六人。正所谓“门有守吏,里有候人”,简直是“宾至如归”。明州府由于地近京师,往来供应尤为繁剧,属于第一等驿,名为凤鸣驿。
  薛猫叫唤了好一会,终于因为太过疲劳,沉沉睡去。王秩庶想着自己为官一任,初来乍到,第一等要紧事便是体察民情,于是拉着驿守说起闲话。
  驿守带着他在整个驿站走了一圈,凤鸣驿有屋二十四间,方广五十七步,厅堂居室规划齐整,四周还有高高的院墙。这个驿站建立的时候,动用了三万六千余个民夫,仅木材和石料用白银即达二十万两以上。驿守委婉地告诉王秩庶,照例驿站一应开支由朝廷直接拨给,不属于州府,驿站也不承应州府的派役。王秩庶连连点头,说道,这是理所当然。很快明白过来,马上向驿守保证,在他任期之内,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驿守喜上眉梢。王秩庶不由问起自己的前任。驿守告诉王秩庶,上几任的官员都算得上是清官,只是持威挟势,颐指风生,往往在驿站任意索要名贵酒菜,还强令歌妓纵酒,无所不为。对驿站人员稍不如意,即行吊打。有时候一年之间,除公事之外,另行起马一百余次,以至于马匹昼夜在道,也无法应付。因此造成大量驿畜倒毙途中。仅仅前年便死铺马九匹、驿驼两头。
  王秩庶心想,官清似水,也要使民以时。圣人的道理总是没错的。又抬头看天,一路走来,越近明州府,越看不到一朵云,他忧心地想着已经两年大旱,再这么下去,老百姓的日子可怎么过。老天爷到底要苦百姓多久啊。他这悲天悯人的心思还没有个着落的时候,驿丁进来,报称驿站外有两个人自称是知州的故交,前来求见。
  王秩庶迎了出去,门前一前一后站立的是公子令狐和多尼明,不由得又惊又喜,忙上前拱手作揖。
  “夫子这官当的清爽,还记得故人吧。”多尼明连忙还礼。
  王秩庶要待将两人迎入驿站,公子令狐摆了摆手,提议驿站附近有一样景观,唤作观星台,不妨移步过去一观。
  明州府已经连续两年未下过一滴雨,一路上赤地千里,田园龟裂。四野一片的死寂,偶尔看见一两株树,说不上名字的树,高大而廋瘠的站立着,孤零零。王秩庶心中原来也不是没有准备,可是现在才知道旱情是这样的严重。如果要是在这个五月之前再不下雪,估计整个明州府就要成了一座空城。
  “夫子在想什么?”发问的是多尼明。
  王秩庶忙道没想什么,又告诉多尼明,圣天子在多尼明捐输的财物搬入内库之后,曾下过好几次明诏,要对多尼明褒奖,礼部也派人上门来问过他好几次。
  “夫子是不是还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我原来也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的。”
  王秩庶觉察出多尼明的神色好不古怪,忍不住问,“东翁现在明白了?”
  “都明白了。生则未必生,死者未必死,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我原以为知道自己是从那里来,又要往那里去,现在才知道一切的一切,全是空虚。”多尼明说到这里,拉起王秩庶的手,搭在自己的脉搏之上。所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金匮要略》《外台秘要》之类的医书王秩庶原读过不少,望闻问切的本事也有上一些,像多尼明这等脉搏全无却又举动如常,实在是骇人听闻。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去探多尼明的鼻尖之下,也是气息全无,由不得后退了一小步。
  一直在旁默不做声的公子令狐笑了起来,“世人恋恋,总以为活着千般好,死去万事休。都是痴人啊。去吧。”说到此处,往多尼明身上吹了一口白气,这口气在空间有着轨迹,拂在了多尼明的身上,多尼明的身子便如雪花照见了阳光,在王秩庶的面前化为尘化为土,化为光。
  王秩庶有时难过又是伤心,“你是神还是鬼?”
  “你怕了,你不是坚信你的圣人之道么?”公子令狐不以为意,自顾前行。  
  王秩庶站立着发呆,好一会抬起头,看着公子令狐越行越远,忙跑了上去。跑到了公子令狐的身后,又不敢进前,两个人只是这样默默的走着,一直走到天黑。
  四野中没有一丝风,很热。
  公子令狐缓缓的开口说话,说一个故事,说起薛猫的那副《千荷图》,说起这幅画的作者,女道士靳懿的故事,说起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做陈东的书生,陈东当然也读书,可惜应试过一次,名落孙山,就去学佛。有个瞎眼和尚的徒弟叫做季胜,就很用心的去教这个陈东。可是教来教去,也没有什么用。于是季胜就死心了,放弃了。女道士靳懿好像比较喜欢陈东,恩,应该是比较喜欢陈东吧,就带着陈东去修行,修炼长生不老之术。大致人间的事情,虽然在千里之外,问她她都能说中,甚至人心中刚刚荫生一个念头,她就已经知道,我曾经看见她和一位女国手绿漪猜枚为戏。绿漪每次都把棋子数一遍再握到手中,问她数目,她是屡中不爽,每次都能说出白子黑子各几枚。不过如果绿漪不数的话,靳懿就不晓得。公子令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大概人心有的,她就知道,人心没有的,她便不晓得。你有点像她,只知道四书五经,只知道圣人的道理,所以,要是别人的心中没有四书五经,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就不知道怎么办。易经上说,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可是易经上却没有告诉你,大旱两年,老百姓应该怎么办,你这个做父母官的应该怎么办。”
  王秩庶一时被公子令狐说中心思,隐隐约约地好像明白公子令狐要告诉他一些什么,好像要告诉他一些永远也不想知道的事情。
  观星台已然在望,公子令狐继续说下去,说起多尼明,他告诉王秩庶,多尼明在二十多年已经死了,早在大海之中就已经死了,可是他是那么的坚信梵天的道,坚信着不公平,是个内心充满信念的人啊。这世界上有很多充满信念的人,却不知道这些信念,无一不是空虚。他们总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耳朵听见的。所以,有些东西他们就永永远远的看不见。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个陈东,后来跟随靳懿久了,就知道靳懿的秘密了。于是他就找了一个箱子,亲手在箱子里头放入《金刚经》,带到靳懿面前,问她里面有什么。靳懿却没有猜中,说里头什么也没有。陈东便说,这里头明明有那么多卷的佛经,怎么会什么也没有呢。
  王秩庶道:“这有什么好不明白的,文字相空,因真心以显非相,所以……”
  公子令狐笑了起来,道:“恩啊,你不喜欢和尚,所以不拿佛经当回事,所以才能明白这个道理,如果那里头放的是四书五经,你能当它是无有是虚空的么。这世上的人,那么多人,其实彼此在争执的都是自己心中有,而别人心中没有的东西,我和你说过,也和很多人说过,我去过很过的地方,到处都是你们这样的人,都是心中有一本书,就以为找到世间的大道,四书五经是书、金刚经是书、圣经可兰经都是书。你们喜欢这些书,喜欢的这么没有道理,实在是让写书的人很生气啊。”
  王秩庶反问道:“既然是什么都没有,圣人们又何必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出来?”
  公子令狐一拍手道,到了。
  在平原中耸立的观星台是一座高大的青砖石结构建筑。整个观星台由由覆斗状的台体和台北面漫长的石圭组成。台高十丈。王秩庶在赴任之前做过一些功课,知道前朝共设十三个观星台,其作用是 “昼参日影,夜观极星,以正朝夕”。
  明州府地近京师,据说术士能通过此台望见京城的天子气,因此本朝立国之初,即将台上一应观察仪器迁移到京师的司天监。所以现在高高的台上,只余下一大一小两根石柱——用来测量日影长度被称之为"量天尺"的圭表,并无人监管。
  “夫子有如感想?”
  “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古人谓日月转运于天,犹如人之行步,可推算而知。只是天象可推可测,天意却是从来高难问。”
  “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夫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这可是你们圣人留下来的学问。”
  “闻道有先后,学问有精粗,所谓士希贤,贤希圣。再则圣人之道乃是自然之道,原本无迹可寻,并非学问可致。”
  “既非学问可致,夫子又何必放在心上呢。”公子令狐手指着台下远处隐约可见的明州府,“我来猜猜夫子此时此日之愿想,是要解明州府这一方生灵的干旱之苦,借我这旁门走道之神通,却害怕有悖圣人之道吧。”
  王秩庶就好像自己做了极不名誉的事情被人当场揭发,一时间脸上的各种表情找不到归束,他无法恼怒、否认、辩护,脸上只能浮出一丝不由自主的苦笑。
  隔了好一会,王秩庶看着公子令狐看着他,等着他回话,于是缓缓地说道——
  “孟子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诚心一片,便是真实无妄。宇宙万物都是实实在在的,真实的,没有虚假;真实是宇宙万物存在的基础;虚假就没有一切。如果老天爷不下雨,那一定有老天爷的道理,就像我不会背弃我的道一样,也有我自己的道理。”
  “我原也没想到这会儿就说服你,十三年后,我们相见有期。希望到时候夫子不要忘记我才好。”
  “似的公子这般人物,想忘记恐怕很难吧。”
  “很难么,我问你上次你看到五星连珠,是在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吧。”
  “你再思量,多久以前,和谁在一起看的。”(8)
  王秩庶脑中猛的一炸,只觉得脑中有一股气被拘束住,他努力的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然而又明白实在是非常重要不过的事情。好半天才喃喃道:“我不记得了,我不晓得了。”
  “那这一会,要记住了。不要再忘记了。”公子令狐说到这里,双手高举,向着天胡乱涂抹,只见原本无星无月的天空被涂抹的更黑了,黑的王秩庶甚至看不见站在自己之旁的公子令狐,黑的看不见天地间的一切,就像在突然之间,一切的光被一块巨大的无边际的黑色布幔所遮盖住。
  然后,一点亮光漏出来了,在这亮光中看见公子令狐的手指,又继续在天空抠开第二个小洞,第三个小洞,一直到第七个小洞。这七个小洞漏出的光汇成了一道直线。缓缓地高上去,升上去,缀在天空里。
  “七曜同宮。”
  公子令狐甚是满意,道“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七星连成一线,这样的奇景,三千年也只发生四十次,这回你总该记住了吧。”
  当王秩庶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回到凤鸣驿,还没有进入屋子,突然在脖颈间感觉到一丝风,微风。天空瞬间从两边涌出密密的云层,这些云层无声无息地越来越低,当它们完全遮盖住公子令狐抠出的七星之时,一道电光直劈而下,劈开了深黑了乌云。
  狂风裹住暴雨,暴雨裹住狂风。
  雷鸣夹着电闪,电闪带着雷鸣。
  水从天上下来,一道道雨墙便树立在大地之上,雨水怒不可当的射下来泼出来砸下来倒出来。
  王秩庶一身是雨的站在庭院中,在雨风雷电的咆哮中,双手高举,追问着上天,追问自己所不能明白的一切。
  他痛哭失声。


  是年六月,圣天子薨于德阳殿,年六十一。皇太子登基,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由群臣议定先皇庙号,以为先皇帝一生经纬文武,仁孝性成,天赐智勇,虽是守成,实同开创,谨按谥法,大而化之曰‘圣’,刚德克就曰‘肃’,主义行德曰‘元’,谥曰圣肃元皇帝,葬于永思陵。
  是年九月,秘书监兼任吏部侍郎郑先上表:夏商周三代以来,本朝家法最正,一为侍奉双亲,二为治理家族,三为教育子女,此是家法的大纲,臣以为,陛下当遵行家法,在对大行皇帝表达哀思的同时不要忘记对皇太后的家族进行赏赐。严正家法,是为了端正治家的大纲,明确教子之道,以使得国家获得万世长存的基础,因此现在就应该为皇太子选定师傅,使皇太子远远超越一般人的聪慧的天性得以发挥。
  刚刚即位的皇帝亲手写下诏书答复,说道:“论起寡人最初的愿望,绝对没有想到会有今日,大行皇帝突然驾崩,为天下臣民带来无限的哀伤。然而这是上天的意志。上天的意志既然是为天下人选定了寡人为元首,选定元首,就是要让他发号施令。如今在朝的诸位大臣,都是先帝留下来的股肱之臣,寡人听说,恭敬而听从元首,这是神灵所保佑的福气。”
  是年十月,改元明象,诏告天下。正在明州府任职的王秩庶听到圣天子驾崩的消息,锥心泣血,也就在这个月,他的夫人薛猫生下了一个男孩子,她自己却在生产的过程中难产而死。男孩子取名思君。  
  是年十二月,左相唐拯与皇太后勾结,倚仗权势骄横放纵,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山陵守,去为先帝的陵墓守灵。在悯忠寺安设圣肃元皇帝的灵位,建立道场,诵经一百天,为圣肃元皇帝施饭给两京三都的僧人,命令全国州郡不得做乐,下令国中凡犯圣肃元皇帝名讳者一律更改。又任命协办大学士加太子少保、左都御史沈经柄为太傅。
  明象二年正月,北胡西番南蛮西夷各国使臣会聚京师,献上助丧费用和物品。
  五月,贬唐拯为遵州知州,诏书由当班的吴佑用拟写,吴佑用请问罪名是什么,皇帝说:“《春秋》上的不得叛逆,汉法中的不道条文,都是根据。”吴佑用虽然拟写了诏书,但是回避了皇帝的措辞。
    六月一日,国子监的太学生们聚集在孔庙恸哭,为被贬的左相鸣不平。
  六月四日,太学生围住长安门请愿。要求朝廷恢复唐拯的原职,惩办朝中奸贼。他们在请愿书中恳切地说:“罢免唐拯的命令一下,全城军民痛哭流涕。”,这一天,皇帝按照礼部制定的日子,起驾前往永思陵祭扫先帝。留守京城外城的五卫留守司士衡擅自出兵勘乱。士衡是唐拯的门生。
  七月,士衡以私自出兵,刑部议处于流放。皇帝认为刑部的处理太过宽纵,定为斩监侯。
  八月,唐拯尚未到任,便接到赐死的诏书。云州、颍州、应州房屋倒塌,地面陷落,泉水涌出。皇帝赐给群臣自己亲笔写的飞白体书法。皇帝从没有学习过飞白体,前两个月,在大行皇帝的灵座前看到陈设的飞白笔,便拿起来练习,体势雄挺,就好像早就学习过一样。
  明象三年初。皇帝因户部尚有存银四亿两,国用充裕,以漠北社末、蠕居、真树三部为心腹大犯,商议北征。为皇太子完成大婚,皇太后亲自写了个通知中书门下,晓谕辅臣:“自古外戚的家族,很少能以富贵自保,所以现今从衰微的旧臣的门户中选立太子妃,是希望能够避免日后搅乱朝政。
  三月,皇帝亲自到辟雍讲学,讲孝经一章,在台上又亲切又严厉的告诫国子监的太学生们,国子监是讲学求学的地方,不是制造舆论,影响朝局的所在。又对侍立在旁的五经博士们说,本朝最大的弊端是师长袒护引荐学生,学生以师长之是为是。从现在起,不准学生评议师长,不论褒贬。
  七月,太白星进入太微星座。王秩庶考绩优越,迁升大理评事。
  八月,免除各军州现欠的田租,减低湖南路的盐价。
  明象四年,以士衡戍边有年,深明漠北诸部内情,免死,任命为秦州都部署,兼任泾、原、仪、渭州镇虏军缘边安抚使。
  二月,秘书监兼任吏部侍郎郑先被赐死是因为鼓动朝臣请封皇太子为王,连坐处死的朝臣有四十六人。
  三月,对内外官员一律加恩。本年特准许臣民聚会饮酒。
  七月,王秩庶上表:亳州、宿州、曹州、单州等州古代的沟渠年久失修,所以屡遭水旱之灾,请求委任官员疏通开凿。
  十二月,下诏命令取消与漠北三大部的互市通商。
  明象五年正旦,诏士衡进京,加封右班殿直、权将军。之所以让士衡进京问对,是因为决定在明年联合漠北三部最小的真树部,从而一举扫平漠北。
  二月,免除沿边十一州的租税,并设立常平仓,积聚河北诸州道的粮草。
  三月,漠北社末、蠕居两部轮番扰边,并攻击不参加联军的真树部,他们的军事行动一直持续到本年的七月。真树部派遣使者向朝廷告急,然而道路艰难,直到六月才到京城。这时候朝廷已经下诏准许恢复和北胡诸部的互市通商,因此社末、蠕居两部也开始退兵了。
  五月,封皇太子为裕王。另加封皇六子为福王,皇六子有敬贤的美称,特别喜欢读书,因此皇帝特别准许他设立文学馆,一应费用均有内廷直接拨给。
  六月,先帝实录完成,赐名为《寿皇圣政》。并为圣肃元皇帝献上庙乐《泰伦之乐》。
  十月,诏令出击安南,这是因为安南新立的皇帝没有派遣使节进贡。
  十一月,封沈经柄为右相。
  明象六年,二月下诏北征,命士衡设北庭都护府,领军三十万,深入漠北,准其便宜行事。
  三月,太阴星、太白星和太阳一起运行,相距一尺有余。本月京城大火。
  四月,皇太子裕王病逝。
  六月,士衡统御北征兵团,驻扎在临夏。他在收到社末、蠕居交相攻伐的消息之后,火速进军,社末、蠕居两部的可汗陷入孤立,请求投降。士衡拒绝。
  七月,士衡统御北征兵团于社末、蠕居联军在盘石河展开决战,社末、蠕居联军驱策所有的部众大肆屠杀劫掠,焚烧的整个草原上看得到草木,士衡在真树部的指引下,率领士兵攻击社末、蠕居联军最薄弱的右翼,经过四个多小时的激战,在北征兵团的压力下,社末、蠕居联军顿告土崩瓦解。社末、蠕居联军的两位可汗震恐之余,放弃所有的营帐,向北方撤退。
  八月,士衡统御北征兵团与真树部联军,穷追社末、蠕居联军的两位可汗,在燕邮亭追及,斩杀。
  九月,两位可汗的首级送到京师,献祭在宗庙社稷,悬挂在街市示众三天。降诏将所有的俘虏共一万七千名,全部赏赐给群臣为奴为婢。真树部的可汗迷当速也亲自到京师陛见,京师的繁华和兴盛,让这位可汗兴起了觊觎之心。因北征献捷,礼部拟议特开恩科。  
  十一月,立已故皇太子的嫡子为皇太孙。
  明象七年,三月,赐进士史公楼以上四百二十六人进士、及第出身。
  三月二十七日,皇帝亲自到辟雍宴会以及举行射礼,是月,京郊营建的“景福行宫”落成。
  五月,士衡班师回朝,加封大将军。
  七月,皇帝崩于“景福行宫”的三春别馆。遗命托孤于右相沈经柄和大将军士衡。
  十月,因为皇太孙年岁太小,三司六部群臣上表,请立福王。同月,三春别馆的十几位嫔妃请求生殉,皇太后制曰可。
  明象八年,福王登基,按谥法,大而化之曰‘圣’,布义行刚曰‘景’,克敌服远曰‘桓’,尊先皇帝为圣景元皇帝,葬于永崇陵。
  三月,光禄寺卿吴佑用上表,自请去职:“先臣的冤屈没有全部昭雪,而他的遗孤却先被荣宠,不合朝廷鼓励忠孝,激励廉耻之心的本意。”又说,“从前史官迫于压力,篡改旧史,焚烧底稿,没有一点的拖延,现在一再下诏,却没有人奋笔直书,为什么小人敢于作恶,君子却不能勇于为善呢?”
  五月,两广大旱,为唐拯平反,追谥“文忠”,士衡心不自安,自请致仕,优诏不许。诏告天下,改元天正。后有术士推稽国运,以为天正为“一大人一年止。”
  八月,士衡、沈经柄下狱,论大辟,族诛。
  天正二年正月,士衡旧部反,焚北庭都护府,出奔漠北,投靠真树部迷当速可汗。
  四月,白昼出现流星雨。由于京师不雨,命令大理寺,三衙判决在押囚犯,之后进行大赦。
  七月,诏令:各路监司,帅臣推荐所属官吏品行优秀,才能突出的人。
  十月,真树部迷当速可汗统一漠北各部。
  十二月,封前皇太孙为相王,移居陪都南京。西北四十一郡大旱成灾,人相食。
  天正三年,正月一日的元旦朝会,撤除乐队,皇帝下诏:天地阴阳不能调和,这是寡人的罪过。二十一日,再下诏:依照等级,减少文武官员,及郡县各级官员的俸禄。
  太常卿王秩庶建议:请准许沿边无法生存的人民,逃荒的时候不需要出具路引。
  四月三日,日食,四月十日,十个州郡地震。
  五月,下诏:开国时代的二十八个功臣的后裔封爵,有撤销的,一律恢复。
  六月,汉阳郡杜季贡聚众起兵,汉阳郡长司马苞击斩之。杜季贡余部在张伯路的带领下,流动侵扰河西诸州。
  九月,迷当速可汗在士衡旧部的指引下,攻破北庭都护府,政府因北方正处于大饥荒之中,无力往救。北庭都护府陷落,隔绝了中原与大西北的通道。西番各部也开始起兵进扰沿边诸州。
  十一月十一日,张伯路变民集团突然出现在京城之外。
  十一月二十九日,京城陷落。皇帝出奔上京。
  天正四年,皇帝崩于行营,群臣拥立圣肃元皇帝第十一子在上京登基,是为北朝第一任帝。追谥先皇帝为昭宗皇帝。
  三月,迷当速可汗大举南下,驱逐盘踞在京师的张伯路。
  五月,京城陷落的消息传到陪都南京。
  六月,在确认昭宗皇帝驾崩之后,陪都的官员拥立相王登基。改元永兴。南北朝时代开始。太常卿王秩庶逃难到了南京,被封为谏议大夫。
  十月,北朝使节进入南京城,要求相王去除帝号,共讨国贼,驱除胡虏。南帝用弓弦绞杀了这位使节。
  天正五年(永兴元年)二月,迷当速可汗困于变民蜂起,大掠京城之后,回师漠北王庭。内庭尚存的库银三亿两为之一空。
  五月,北帝由上京迁回京城。
  十月,第一次南北大战爆发,北朝投入四十万的军队,南朝投入二十三万的军队,在彭城、广陵等多个战场展开旷持日久的大会战。
  天正六年(永兴二年)三月,第一次南北大战结束,北朝共攻破了衮州、徐州、豫州、青州等四州,但是不能据守,撤退的时候,裹胁了三万多南朝的百姓,不听从便立即斩首或拦腰砍断,遇见婴儿,则用铁矛贯穿。所经过的郡县,往往烧杀一空,赤地千里,寸草不留,以作为对南朝不奉正朔的报复。
  南朝谏议大夫王秩庶上表,以为南北两朝本是一家,应该修表讲和。群臣群起抨击,王秩庶几成朝敌。
  四月,南帝下诏:贬王秩庶为云南蒙自县孔目,即日起行。


  十三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王秩庶在衙院接到自己的贬降诏书之后,回到自己府邸。南逃陪都的诸臣,只有原来在旧都是从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暂时居住这样府邸。现在朝廷贬降诏书下来,不几日便有人来办理交接了。他历任清要之职,又爱惜羽毛,所以当了十三年的官,并没有什么积蓄。顶着戊戌科状元的声名,偶尔为人写碑诔、点木主换来的银子,也多购买了古籍善本。京城失陷的时候,人有两条腿,书却没有,自然付之一炬。现在府上除了自己刚刚行了冠礼的儿子王思君,还有一位跟随了他十三年的老奴,名唤何奈,若不是亏的他,当日能不能逃离京师,都要另说了。
  王秩庶想着自己原不能给何奈多少好处,现在贬降成了芝麻绿豆的小官,去的又是蛮风瘴雨的所在,该当好好的安置,不能再让他跟着自己吃苦了。他把这层意思和何奈一说,何奈便跪了下来,何奈是个不会说话的人,口中只说,老爷不要我了么,老爷是不是嫌弃老奴老了,不中用了。说着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了起来。这一哭,正把王秩庶弄的手足无措,他的儿子王思君从学馆回来了。
  王思君今年刚满十三,长的眉眼像他死去的娘,身材却同样年龄的孩子高大,站立时像一杆标枪,走动时像一股风,他生来早慧,又极是好学,王秩庶也舍得为他找上好的师傅教训他,到如今已经有上千卷的书烂在肚子里头。知道了事情原委之后,便说,父亲大人都七十有三了,还去那么偏远的所在当劳什子官,还不如直接告老。
  王秩庶向自己的儿子解释,正因为这官又小,又偏僻,所以吏部才一直找不到人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不该有什么远近之别。他如果不去,那那里的百姓就不能沐浴王化。百姓如果不能沐浴王化,又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一个君子,又怎么忍心看着百姓变成禽兽呢。京城失陷,说起来,也是因为朝廷对灾民不够体恤,官员又纷纷逃离自己的辖区造成的。
  王思君恭恭敬敬地听,听完了,说父亲大人教诲的是,只是朝廷的衮衮诸公,在乎的是自己身上袍服的禽兽。父亲大人的道理,他们怕是不听的。
  王秩庶正色道:“这是圣人之道,天地之正道,他们不听,那是他们,你可是我的儿子。”只是这样说话的时候,看着儿子不以为然的神情,到底叹了一口气。

  去国离京,路上非止一日,越往南走,地气越是暖和。自从南都立基以来,有不少的州府徘徊观望,因此沿途驿站的供应不比太平时节周到。
  王秩庶和自己的儿子还有老奴何奈三人,从花团锦簇的春天一直走到万木萧瑟的秋天。堪堪将近蒙自县了,王思君手捧着一路上也不知道翻了多少遍建阳书坊四色套印的云贵舆图,告诉父亲在穿过一处狭长的“五云”之谷,去到了一个叫做“平安”小镇,再越过一个龙场驿之后,前行三十余里,便能进入蒙自县界之内。
  一路都是山道,照着王秩庶的本意,请不起轿夫也要请个引路的人,王思君一路走来,对云贵舆图的标示越来越信服,不乐意花上这样一笔钱,便打包票说,便是背着也要把父亲背出山谷。只是这一路下来,背着王秩庶的却是老奴何奈。
  好不容易来到谷口,看见谷口前立着一个石碑,王秩庶道:“五云之谷,这名字倒有点雅致,也不晓得为什么这样叫。”
  石碑说话了,“我不是本地的,也不晓得。”倒把三个人吓唬住了。
  稍停见一个男子提着裤带从石碑后面转出来。王思君忍不住嘻嘻笑了起来,道:“你可真会挑地方?”
  那男子三十上下,身后背着货担,一手还摇着拨浪鼓,显见是一个走乡串镇的小货郎,他辩解道这荒山野岭,那会有什么茅房,再则这里的树都太矮了,没法子,谁让这石碑立的高。
  听着货郎一说,三人往整个山谷望去,发现整个山谷的树木,不论年轮,都高不到膝盖处。后来三人到了平安小镇才晓得,这五云之谷所谓的五云,其实是最厉害瘴气的别称,又叫做五色雾。南方云贵的瘴气,轻一等的,无非是毒虫身上散发出来的毒气。有所谓的“黑蛙瘴”“蜈蚣瘴”“黄鳝瘴”“长虫瘴”。更有一种“仙女瘴”,那是幽灵鬼怪前生怨念累积而成的毒气。这类毒物,伏在地下,年深日久,成为精怪,吐出来的气,便是瘴气。气如烟云,散布空中,呈不同颜色:黑色之雾最毒,中人必死;五色雾,多现于日出日没时,其毒次于黑雾;白雾是最常见的,毒最轻。
  那货郎自我介绍,自己名字叫做季胜,是专门买各种各样的镜子。
  王秩庶觉得这个名字好生耳熟,却一直想不起来。季胜说再不走,很快就天黑了,又说多一个人走也壮胆,希望大家一起结伴同行。
  山谷甚是狭长,四人走了一个多时辰,也看不到尽头。季胜看着何奈背负着王秩庶,累的不行。便提议由他来背,王秩庶连说,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可是看着何奈汗流浃背,气力不支的情形,到底还是下来了。
  季胜把自己的货担解下来,背上王秩庶。王思君马上抢过货郎的货担,又要过拨浪鼓,放怀的在四静的山谷喊道:“买镜子喽。买镜子喽。”,一边喊着,一边从货郎的货担中掏出一面又一面的镜子来询问季胜,季胜知无不言,这小小货担里头居然应有尽有,除了女子梳妆用的菱花镜、缠枝牡丹纹镜之外,还有各种家居的装饰镜子,诸如龙虎镜、神兽镜等等,又有悬挂在门首专门用来驱魔辟邪的镜子,不一而足。一直到四人走出了五云之谷,王思君还没有掏尽货担中的镜子。王秩庶心里默数了一下,这小小的货担之中,至少藏了将近一百多枚镜子,而且每一枚都没有重样的,心中疑云大起。
  出了谷口,天星微现,天色将晚。季胜放下王秩庶,说自己要去的是另一个小镇,和王秩庶不同路,就在这里分手了。
  王秩庶看着季胜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跑上去,从胸口掏出一块碎银,放在季胜的手上。季胜连说不用不用。两人推让了老半天。季胜说道,居然盛情难却,我就收下了,不过呢,来而不往非礼也,他要送王秩庶一面镜子。
  王秩庶笑了,说自己垂垂老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该死了,还照什么镜子。
  季胜笑道,你这也小看了镜子,一面的好的镜子,不唯可以整衣冠,还可以正人心。
  王秩庶道,世上要有这样的镜子就好了。这世界的坏人就可以少了许多。
  季胜笑容更胜,道:“老先生又怎么知道世间没有这样的镜子,不瞒老先生说,但凡是在这世上有过的镜子,没有我货担里头没有的。”
  王秩庶听他这话说的蹊跷,听着季胜说话的语气和神情,越来越像是自己深交多年的某位好友,这种深交是源于一种同过患难,共过甘苦而形成的一种幽渺的默契之感,然而怎么努力的想,拼命的想,脑子好像越来越接近答案了,却偏偏还是想不起来。
  王秩庶无法解释这种感觉,非常的想留住这种感觉,就像想留住一瓶刚刚进入肚子之中美酒的滋味。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曾经看过东晋葛洪《西京杂记》的一书中,卷三记载秦始皇拥有一面宝鉴,能见人肝胆,名为“照胆镜”。书上是这样说的“有方镜,广四尺,高五尺九寸,表里洞明。人宜来照之,影则倒见,以手扪心而来,即见肠胃五脏,历然无碍。人有疾病在内,掩心而照之,则知病之所在。女子有邪心,则胆张心动。秦始皇常以照宫人,胆张心动者则杀之。”。
  于是,王秩庶便问季胜世间有没有这样的镜子。
  季胜说,有倒是有,不过不是方镜,而是一面圆镜。这种镜子是大凶的镜子,被照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前朝的大将军黄怿便是丧命在“照胆镜”之下(9),不看也罢。
  王秩庶又说起自己上了年纪,难以入睡,不知道世间有没有一面能让人轻易进入梦乡的镜子,季胜道,那是梦游镜(10),你不早就照过了,对你没有什么用处。
  王秩庶发现自己的一颗心突然分成了两块,一块大点其头,深以为然。另一块则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也想不起什么时候用过这样一面镜子。这让他感到无比的烦躁,勉强按捺住心神,继续问道,我听说天下万物变老后,时间一长久,就会有了灵性和神通,它们的精魄会化成人形去迷惑人,据说有一种镜子叫做照妖镜,一照之下,便会让各种妖异显露原形。
  季胜又摇了摇头,笑道:“老先生,难道以为我是妖怪。”
  王秩庶拍了一下额头,道:“我想起来了,以前有个瞎眼的和尚骗我,说有一种法器叫做“业镜”,可以照摄三界众生的善恶。”
  “这面镜子现在悬挂在天帝之宫,原是如来协力天主帝释所制作的,可以显示出生死轮回的种种“业相”,能尽见世间人之所作,随其善恶而福祸之。轮照四洲,每岁正、五、九月,正在南洲,现在正当其时,如果贸然取下,则天下善恶失纪,世间永无宁日。老先生,不是我对你诸般推搪,我看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镜子吧,也罢,我给你一面镜子,唤作心意镜,但凡你心之所想,意之所愿,生人千里可致,死人魂魄可招,所以有人叫他千里镜,又有人叫他招魂镜,这种镜子寿命只有一次,用过之后便不能再用,所以在用之前,一定要三思三思再三思啊。”
  说到这一处,季胜递给王秩庶一面用布包裹住的小镜子。  
  王秩庶拿着一面镜子回到自己的儿子跟前,说,我和那个货郎多说了一会儿话,没想到又耽搁了半个多时辰,赶紧赶路吧,再晚一点天就全黑了。
  王思君露出好奇的表情,说道,父亲大人,你去和货郎说话了?你明明就站在我身边没动过啊。
  王秩庶默然将小镜子放入自己的怀中,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道:我的儿啊,看来父亲真的是老朽了,昏聩了,糊涂了。


  三人又走了三四里的路,居然一路平顺的进入平安镇,镇子不大,不过几百户人家,正因为镇上的人太少,居然找不到一家旅馆,敲了十几户人家的门,才有一位会说官话,告诉他们,镇子的城隍庙之旁,有个唤作蒋四郎蒋检阅的,开了一家“清乐茶馆”,就是这个镇子上唯一的一家旅馆。那人说完,提着灯笼往他们脸上一照,“砰”的一声,直接把门关上。气得王思君握起拳头要擂门,老奴何奈忙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连声道:“小公子,穷乡僻壤,人生地不熟,别招惹出事情来。
  乡下人睡的早,天一黑,一点灯火也没有,狗叫声倒是特别响亮,一路走得跌跌撞撞。
  三人好不容易找到清平茶馆的时候,拍了好久的门板,才见一个人睡眼惺忪的出来,也没打灯笼,看也不看他们就直接将他们把茶馆楼上的客房中带。那人拉着三人进了一间有十几张房的阔大客房,打着哈欠说,一晚一百文,客官自便。王思君拦住那人,问,难道没有单人房。那人头也不抬,我们这里只有男房、女房,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单人房。要住就住,不住滚蛋。说完不再理会诸人,自顾走了。
  老奴何奈拿着火折子点亮桌面上油灯,王思君临睡前着实把整个小镇的人大骂特骂,王秩庶除了安抚儿子一通民风如此,不必放在心上的话,在蚊帐里头,借着月光,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从怀中掏出来的镜子,一面被布紧紧包裹的镜子。
  一直等到儿子和老奴两人沉沉睡去,在深夜里,王秩庶问自己,问自己的一颗心,活了七十三岁,心之所想,意之所愿,他最想见的那个人是谁呢。
  王秩庶终于用颤抖的手打开了包裹在镜子上的布。
  打开,不断的打开,打开树立在面前千条万条的轻纱,现在,他身之所处是一个没有上下前后左右的空间,轻纱像一条白雾一样,有时候飘起来,温柔的缠绕在他的身上,他试着往前走去,脚下,并不是虚空。在千条万条轻纱之内,有一盏如豆的微光,这微光有时候微弱到渺不可见,可是又很快的恢复旧有的光芒。这光,就像一只轻招的小手,柔声、低语、有情,就好像在招呼他,过来吧。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而也许并没有走多久,时间在这样的空间,仿佛失去了意义。追着这光,要见着这光照,一时以为近了,其实是远了,一时以为远了,其实,是近。
  然后,最后,轻纱之中,这光照中显现出一个人打坐的背影,再近一些,是一个道士,终于掀开了最后一道轻纱,在他面前端坐在床榻上打坐的是一位闭目低垂的女道士,是一个女人,一个激起他生命最热烈火焰的女人。
  他来到了她的面前,轻手轻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十三年了,十三年后,我的猫儿啊,我怎么还能相见,今生今世我还能见你。
  他不敢说话,不敢伸出手去,怕着这是一个梦,怕轻轻一动,要惊醒自己的梦,打碎了自己的梦。他是那么的懦弱,甚至不敢哭,哭出声来,只由着他的眼泪一点一滴地缓缓从眼眶中滑出来,无声息的滑出来,宽宽缓缓的滑出来。
  那个女道士一直闭着眼睛,睫毛跳动个不停。王秩庶看见她的眼泪一滴滚下来,一串滚下来,这些眼泪一滚到床榻上,变成了雪白色的珠子,在床榻间叮叮咚咚地跳响。
  那女道士闭着眼睛缓缓地伸出手,双手,伸出来,摸在了王秩庶的衣领上,抓住了胡子,最后抚摸到了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整张脸。
  “你终于还是来了。”
  “猫儿,是我啊,我是你的夫子啊,王秩庶像个孩子一样,整个人仆倒在女道士的怀中。
  “夫子啊夫子,我是猫儿,是你的李鱼,是你的绿漪,是你的青荷,是你妹妹啊。”
  “薛猫,那我是谁,我又是谁。”
  “你是我哥哥,为了我,历劫无穷的哥哥啊,你是在千荷图中那个男子,你是陈东,是杜如原,是商无量。”
  “猫儿,你说的话,我都不懂了,我都不明白了。”
  “你不明白的事情,我今天一样一样的和你说明白,你要听,仔细听,听了,要记住,记在心。我们已经错过了很多次,以后也还有很多次会错过,因为我们的罪孽,实在是太大,大的不是世间万物所造的一切孽所能承载的。我们历劫无穷,之所以还能一直在一起,是因为有时候我忘记了,你便用心记住,有时候你忘记了,我却能提点你,我们但凡在人世间相遇见,并不是缘分,是天地间最大的罪孽。”
  “我不明白。猫儿,我不想听,我只想好好看着你,好好和你说话,我们的孩子都大了,十三岁了,又聪明又伶俐……”
  “你要听,一定要记住,如果我们彼此都忘记了,就再也不能再一起了。你可知晓我为了和你在一起,要在这里静坐多少年,要等到你以后再转生,再动念到我时节,我们才能再相遇。你可知晓,我每回见你,这一滴眼泪滚出来,便是我一年的修行。你可知晓,我们即便在尘世间遇见,也相隔有如参与商。哥哥,我的哥哥。”
  王秩庶捻起了床榻之上的珠子,这珠子到了他手上,便化成再真切不过的一滴泪水。
  女道士也捻起一颗颗珠子,一颗颗塞在了王秩庶的嘴中,示意他服下去。
  “你的心里有了这些泪,希望你能记得我再牢一下,更牢一下,我怕,哥哥,我好怕你忘记我,你若是忘记我,我们便再不能相见,我便是世间最孤零零不过的一个人。”
  “这些可都是你的修行啊!!!”
  “哥哥为了我,好几次连天上都不再回去,我这些些的眼泪又算得了什么。哥哥是这世间的真男子,总是千回百回记住我的好。妹妹我却不像样,记住的却总是哥哥的不好,只有回到了这里,才明白。你的好,做妹妹的前生今生未来世,总是报答不尽。”
  “猫儿啊,我是越听越不明白,你是谁,我是谁,我们又是谁?”
  “哥哥是读书人,总是只迷信书,总归是相信字,你可知晓,这千纱殿上的每一条白纱,其实是世间的一本书,一本记录我们故事的书。”
  说到这一处,女道士站起来,往空中一招手,一条轻纱便来到了她的手上,这轻纱在一凑到灯光下,便显现出一种文字来,王秩庶看的仔细,正是他曾在扶桑人吉田雅志当清客时节看到过的扶桑文字,但却不能明白这文字的意思。
  “这本书,叫做《古事纪》,是扶桑人太安麻吕用“万叶假名”编纂的,讲的是天地开辟,有一对兄妹,受了天神的命,拿着天神赐给的一枝天之琼矛,于无边际的茫茫海上,造一个漂浮的国。”女道士用着期待的眼神用着宽缓的语气讲述——这一对兄妹,哥哥名叫伊耶那歧命,妹妹名叫伊耶那美命,他们立在天之浮桥上,放下琼矛去,将海水骨碌骨碌的搅动。提起琼矛来,从矛头滴下的海水积累而成一岛。
  王秩庶听到这一处,忍不住要说荒诞,只是看着女道士的神情极是庄重,动了动唇角,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女道士道:“妹妹说的这些事情,原不是人情,而是天道,哥哥在尘世沉沦的太久,要当用心,切切。”她继续说下去——
  那二神降到岛上,建立天之御柱,造成八寻殿。建成之后,哥哥问妹妹,“你的身子是如何长成的?”妹妹回答,“我的身子都已长成,但有一处未合。”哥哥便说,“我的身子都已长成,但有一处多余。想以我所余处填塞你的未合处。产生国土,如何?”。妹妹答允了,哥哥便说,“若这般,我和你绕着天之御柱走去,相遇而行房事。”于是,兄妹有了约定,这约定,是天定,是前定。于是兄妹二神,绕着天之御柱,一个从右转,一个从左转。妹妹到底心急了,先说话了,“啊呀,真是一个好男子!”哥哥听到了,应声说:“啊呀,真是一个好女子!”各自说了之后,伊耶那歧命乃对他的妹子说道:“女人先说,不好。”然后行闺房之事,生子水蛭子。水蛭子长大到了三岁,脚犹不能在地面站立,是不好。兄妹二人将这个孩子置芦舟中,任着水流去,抛弃了自己孩子。
  兄妹二神回去问天神,天神告示他们:“这总是女子说话在前,所生之子皆不良。可回去再说。”于是兄妹二神回去,仍如前次绕天之御柱而走。于是哥哥先说道: “啊呀,真是一个好女子!”
  随后妹妹说道: “啊呀,真是一个好男子!”这样说了之后,复会合,交媾之后而生下扶桑诸岛。
  王秩庶对这种怪力乱神的故事向来不喜欢,如果不是眼前说话的是薛猫,怕是早拂袖而去,当下道“上古之事实在是太飘渺了,难以让人相信。”
  “我不是要你信天信命信前定,我是要哥哥信我。”女道士叹了口气,道:“信我说的每一句,我今天和你说的一句话,每一件事,都不是没有来由的。其实你读的圣贤之书里头,上古三皇五帝的事情,记载的还少么,每样看起来,论起人情,都是不真。”
  “看起来都不真,如何让人信服。其实圣贤书讲这些故事,都是有道理,讲的是仁,是善,这才是真义。”
  “嗨,我待问你,哥哥今天遇见多少事,样样记住么?”
  “猫儿,我虽然老了,记性还是不差的。”
  “那这些事,你如果不用心,不写下来,你能记住一年两年还是十年。若是让你记述自己的一生行事,你照着想的起来的事情记,你又能记住几件?所谓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当身之事,或见或闻,万不识一。上古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你若是记下来的,便是最紧要最真切不过的事情。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可是啊,我的哥哥,每一件事情能流传三四千年,如果不是最最紧要的事情,又怎么会有人用心的去记,一个人记还怕忘了,才有那么多的人,拼了命要写在龟甲钟鼎竹简纸张之上。是亿万人合力同心要去记住的事,你怎么竟敢指认它是假的呢?”
  “猫儿,我还是不晓得你到底要说什么?”
  “哥哥,我不要求你别的,只要求你用心听,用心记。”女道士说到这里,又是一招手,换来一条新的白纱,这一会却是汉字,倒不需女道士解说,王秩庶抢过去默默的看了起来。这是唐代李冗所著《独异志》。女道士伸出手指,指着卷三的所在,讲的是女娲和伏羲的故事——
  昔宇宙初开时,有女娲、伏羲兄妹二人,在昆仑山,而天下未有人民。两人商议为夫妻,又自羞耻。兄妹两人于是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上天,决定用占卜的方式来决定,他们各自点起了篝火,发下大愿心,说:“上天如果要让地上有人,要让我兄妹二人结为夫妻,就让两堆火的烟合为一股吧;若不同意我们结为夫妻,就让两堆火的烟分开吧。”两股浓云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兄妹于是为了繁衍人民,开始交合,因为感到羞耻,哥哥伏羲用草编织的扇子派上了用场,用来遮住彼此交合时候的表情。
  看完了这个故事之后,女道士也不多说,又招过一条白纱,告诉王秩庶,这是以色列人以希伯来文字讲述的故事,开篇便是创世纪,讲的原罪,人间最大的罪,不会有比兄妹交合更大的罪——
  上帝在东方造了一个伊甸园里,并给里面配上了许多种活物。上帝造了亚当,让他一个在园中看管上帝创造的活物,为了不让亚当孤单,上帝在亚当睡觉的时候,取下他的一根肋骨,用这根骨头造了夏娃,这样夏娃便成了亚当的妻子。
  王秩庶听到了这里,长吁了一口气,道:“这个故事虽是创世,却和兄妹不相干了。”
  “尽信书不如无书,我待问你,男女骨架相同,你可曾听说世间那个男子比女子多出一根骨头来着。”
  “这个……”
  女道士说道:“男人确实比女子多出一块骨头出来,不过这块骨头太小的时候没有,太老的时候也没有,没有遇见女人的时候也不会有。实则亚当和夏娃都是上帝所亲造,他们两人若不是兄妹又是什么?”
  一条条白纱次第来到王秩庶的手上,梵文苏美尔文拉丁文等等,举凡世间所有的创世文字,都在王秩庶手上过了一遍。女道士道:“你看,这世间万邦多国,明知道这是世间最大的罪,却不敢不写,不得不记录下来,记录下我们的故事。你现在还想问我们是谁么?”
  “你是说创世的是我们?”
  “创世的不是我们,我们只是造人,造人出来看管人间万种千般的活物。我们既然受了命要造人,便要承担这人间最大的罪。这罪,不是前生今世未来世所能消弭的。这罪,妹妹我原是不在乎,乐意担当的。只是历经无穷劫难,转生无量数次,哥哥却总还是太在意,总是一次又一次选择了忘记。”


  当王秩庶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在他意识清醒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像一根干枯的木头,每次的呼吸都是那么的痛苦,以至于想不起任何事,他只知道,隐隐约约的知道,有些事,一定不能忘记,可是他没有力气了,他的眼睛睁开的越来越大,所知道的就越来越少。高烧让他虚弱,越来越虚弱。有一刻,他甚至看见自己的魂魄脱体,站在他的床头之前,注视的他。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他想到了人终究是要死的,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心情又平顺了,于是整个身体的所有感官恢复了过来,感到了层层叠叠激烈的痛,从皮肤痛到五脏,这痛又再从五脏倒逼了回来。
  王秩庶又活过来了。他的儿子和老奴何奈都脸色憔悴的站在床头看着他,看来,他们也经历过了一场大病。王思君告诉他,他们三人都中了瘴气,五云之谷虽然开辟道路,但是便是本地人,也只能在日中的时候抓紧时间通过。他们三人居然在染了病之后,都能不死,已经是奇迹了。正说话间,清乐茶馆的店主蒋四郎也走了进来,抱怨个不停,说什么路不好走,偏偏走那条阎王路。又说要是那天他打着灯,看见他们的脸色,打死也不让他们进来。然而蒋四郎抱怨归抱怨,依旧还是端上盆开水,嘱咐王思君二人,要常常为王秩庶开窗、洗换衣服,翻背按摩。
  等到王秩庶将次病好的时候,王思君又中了风寒,勾引出了旧病,继续生起病来。
  王秩庶问过蒋四郎,从他口中了解到,这个平安镇僻处边陲,住的都是本地人,本地人都习惯了这边的水土,因此即便中了瘴气,药店也有特效药,但这个特效药却只对本地人有效果。如果是外地人,却要往龙场驿去,找那里的驿长,只有驿长才备有适合外地人服用的“祛瘴丸”,这种祛瘴丸选用名贵药材炮制,一丸论起市价约值白银十两。
  王秩庶大喜,便说自己正是朝廷上任的官员。蒋四郎一翻白眼,说道,那个朝廷,现在这里是三不管,又说,你既然做了官,怎么不晓事,现在又不是清平时节,那个驿站的驿长一年前就说驿站再不属于朝廷了,只属于他自己。朝廷也已经一年不给他开支了。他整天就靠砍驿站的竹子营生。你要向他拿药,我看,难。 (11)
  王思君的病又拖了两天,且喜少年人的身体恢复的快,没想到老奴何奈又病倒了。王秩庶问计于蒋四郎,蒋四郎大摇其头,道,染上了瘴气就是这样,反反复复,你以为好的时节,很快又不好了。总之自求多福,只要你们不死在我的店里头,我就阿弥陀佛了。
  王思君四书五经全忘记的破口大骂,蒋四郎也不生气,道:“小哥嫌我说话难听是吧,那就滚蛋,实话说与你听,这平安镇,一年倒上倒毙的也有十几条人命,你们是运气,投宿到我这里来,你若是出门去,看这个小镇,那一家收容你。我可告诉你们,你们若是丧命时节,身上最好有些银两,我可以为你们买几块好板,找块好地,好好埋了,若没有,拿我就直接拖你们到街上去,让狗吃了。
  王秩庶听着心中一冷,摸了摸身上的包裹,银两已经不多了。便问到,他们去蒙自县,尚有几天路程。蒋四郎道,也就四天,又说,若是你们到了蒙自县,却又不同,染上瘴气的人,只要到了那里,有病也变成没病了。就是怕你们熬不过去这四天路程,全是山路,有马也只能牵着走。
  王秩庶与老奴何奈商议,商议来商议去,他自己又病倒了。这一回才咬咬牙,决定只要三个人一起病好,就马上赶路,再这么下去,等来怕只是一个大大的“死”字。


  王秩庶病将好未好的时候,这间清乐茶馆住进了一位新的客人,这位客人端坐在他的床前,饶有兴味的看着王秩庶的醒来。
  “是你。”
  “十三年没见了,我的夫子。”
  “十三年了。”王秩庶突然若有感悟的说道:“看来是我运数穷了,运命终了。”
  “夫子这等说,那我岂不是不详之人。夫子的素志、素心、素行,难道就这么点的挫折就看破了。”
  “君子有三畏啊: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前朝有一个叫做王安石的,他倒是什么都不怕。也是一代儒宗,你怕什么。”  
  “他所学不纯,晚師瞿聃。掩迹孔孟,实乃是名教之罪人啊。吾辈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虽怀坎壈于时,然事君以忠,谋国以诚,先帝之言,未尝或忘。眼下这条性命,早不放在心上,所谓,祸福得丧,付与造物。”
  “我如果和你说,孟子之所以活了八十四岁,比孔圣人活了十一岁,是因为他曾答应一个人,只要放弃追随圣人之道,便可以多延十一年的寿算,你醒不醒?”
  “你啊,看来我是真的要死了,不然你也不会来蛊惑我,当日我在观星台上是怎么说的,今日,还是怎么说。我也知晓,你是神通广大,我也相信,你有能力再延我十一年的寿算,但是要我放弃圣人之道,那么我还是当日那一句话——‘敬谢不敏’。”
  公子令狐大笑,声震瓦砾,道:“看来李鱼的眼泪又白流了,也罢,原是意料中事,过去的事情,若是能唤醒你,千年之前你就早该明白,我这一会啊,要带你去未来世,去看看千年之后,两千年之后的世界。”
  公子令狐说到这里,在王秩庶面前的空气轻轻一划,空气便震荡出一连串的波纹出来,空气中便显现出一道有光的缝,就像用刀划开一个帐篷一样,只要一跨出,便可以看见草原,看见另一个世界。
  公子令狐拉着王秩庶的手,跨进了光缝之中,进去了之后,他先返身,全身大汗地用双手将那条光缝推上,推得合丝无缝。一边说道:“这千年天幕一关上,只有再等一千年之后再打开一次了。”
  “这是那里。”
  “这是中国,夜上海,没有皇帝了,没有年号了,用的是你们儒生看不起的西元纪年了。”
  “公子又来诳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天地之伦常,共三光为不朽,那是那么轻易堕坏的。”
  “夫子往头上看,这天上还有星辰么,一颗星也没有了。你再看看脚下。”公子令狐说到这里,拉着王秩庶又上前几步。脚下,也不知道是站在多高的脚下,五光十色的灯火璀璨。王秩庶只感到一阵子晕眩,惊恐地只能牢牢的抓住公子令狐的手。
  公子令狐介绍道:“这是中国的第一高楼,共一百零一层,叫做上海环球金融中心。长城用了历代千万人力,方才建成。这一栋楼历时十年,只能了千余人力。你相信么?”
  王秩庶摇了摇头,喃喃道,我不相信,这是人间么,我怎么一个人也看不到。
  “看不到,路上跑的是什么,是汽车,一种钢铁制造的车,就像你曾经做过的轿子一样,不过这种轿子跑的比马还快,而且还不用人抬。”
  “太可怕了。”
  “这还不可怕,这还是诸神的天空,当初你们兄妹造人的时候,诸神原来也不当一回事。可是没有想到啊……”
  “造人,什么意思?没想到什么?”
  “呵呵,再等一会吧。”
  王秩庶还待再问等什么,耳边天塌地陷的一声响,这响声让他的五脏六腑移位,眼前亮起了刺眼的白光。他感觉到公子令狐拉着他的手直往天上飞,也不知道飞到多高多远的所在,他的双眼还是一片黑暗,只听身边的公子令狐道,该死,真该死。
  公子令狐用手揉了好一会王秩庶的眼眶,王秩庶这才睁开眼来,头上是无比灿烂的星空。身边是有如轻纱一般的白云。“这又是那里。”
  “天,天上。”公子令狐没好气的回答。
  “刚才出了什么事。”
  “毁了,一颗星毁了。你往下看。”
  王秩庶的眼泪留了下来,现在,他和公子令狐在一万米的高空上,看见的是地面不断涌起巨大火球的星球,这火球的热浪即便是在一万米的高空也能够感觉到。公子令狐道:“他们打战了,打了一个几乎毁灭掉地球的核子战争。夫子,你的圣人之道,即便有,也被打没了,打光了。”
  “人都灭绝了么?”
  “要是灭绝,诸神倒是安心了,要是灭绝,造物的诸神们也不用找你了。”
  “求我做什么,我不明白。”
  “当初,诸神和你有过契约,就是诸神不得干预人间。而这一颗星,就作为囚禁天界的反叛者的囚室。你们常常说地狱,地狱就是用来关押反叛诸神的地方。人死光了灭绝了,那些妖魔鬼怪照样也逃不出去。”公子令狐看着王秩庶一脸恍惚表情,道:“我和你说的再说,你也不明白,我今天再带你到下一个千年去。”
  公子令狐再从空气中划出一道光缝。
  王秩庶发现自己坐在一个飞行器里头,眼前窗外,是无数颗奔流疾闪的星辰,还有无数在深黑宇宙中和他们一起孤独飞行的各式各样庞大的飞行器。他和身边的令狐公子正穿着一套臃肿的衣服,这衣服包裹的异常严实,脸部之前则笼罩一个巨大的面具。公子令狐像一个导游一样,继续解说——现在是星球时代,自从地球被毁灭之后,幸存的人类又到各个星球兴建家园,繁衍生息,一千年之后,星球和星球之间彼此联合,建立了四个强大的星际联盟。最后……”
  “最后如何?”
  “爆发了星际战争,这一回,这个宇宙都毁灭,所有的人类是彻底的死绝了,人类死了,诸神倒是松了口气,因为这个宇宙毁灭了坍塌了之后,还有其他三十二个宇宙,问题是曾经被囚禁在这个宇宙的反叛者会借此重返天界。所以归根结底,你们兄妹就不该造人,人既是你们造,解铃还需系铃人。论起来,当初诸神是怕你们两个在这个宇宙看押那么多反叛者,看不住,也怕你们无聊,才让你们造了人,为了让人镇压的住妖魔鬼怪,又允许人拥有了比万物更高的智慧。诸神守信,不管人间的事情,可是你们兄妹不能不管。最初你们设计的耶稣、佛陀还有你现在笃信的圣人之道,这些用来使人类敬畏的小把戏,千年之后统统不管用了。而你和你妹妹又不断的转生,从来就没有办法把你们两个抓住,抓在一起,好好的再想出一个法子来。抓住你们一个明白了,另一个又不知道躲到那里。我和陈和尚两个人都追了你们快一千年了。实在是没有脾气,其实你们到底怕什么,我都搞不明白,你不就是搞过你妹妹,你看看你造的那些人,看看孔夫子的那部春秋,连自己老妈搞的人都有,你在乎个屁,说起来你造的人和你是一个德行,只要有个洞,全不放过。操,开始了。”
  只听耳边不断的发生呼啸和巨响,方才兀自深寂的星河突然不断的抖动,所有的空间不时的被拉伸被压缩。王秩庶在被公子令狐拉进新划开的光缝之中,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深广的星河,无处要跳动的着火花,而近前的飞行器一个个的被击中被击毁。最后,整个天空星星都消失了的一暗,彻底的暗,黑,无边际的暗与黑。
  大暗黑世终于降临了。(12)
  (完)


  这篇小说是个总结,是对大国师系列的一个总结。
  呵呵,突然把玄幻小说,变成科幻小说,是不是有点过分。
  不过这样写似乎比较好玩,虽然有点损害了大国师一贯的风格。
  聊以自慰的一句话是“风格总是用来破坏的。”
  过几天,再花时间整理出一个语言比较通顺的版本,其实我的白话文是一流的,看我原来的小说就晓得了,只是那种文字我实在是太纯熟了,纯熟的自己都感觉到厌恶,所以才用半通不通的文言文写大国师。如果有一天这种语言也不能折磨我的话,那我估计也不会在写字了。
  没有语言,小说家一事无成。
  可是如果语言太纯熟,小说不写也罢。
  如果要完整的看明白整个故事,至少要看完《明明》《无忧王》《平等分》《绿漪》《大将军》《青荷记》《忠臣谱》等等等。


  ___________________
  (1)事见《无忧王》
  (2)事见《大将军》
  (3)注:角觝,古代的杂技表演,早在汉代之前就有有弄丸、爬杆、走索、钻刀圈等项目。
  注:《格物论》称狮子,一名扶拔,《说文》称老虎:以其为山兽之君也,亦曰山君。
  《礼记》:兔曰明视。《广异记》:巴西有巨熊,称六雄将军。《谐噱录》:赵崇祥不识骆驼,呼为山驴王。《古今注》:龟曰神使,一名元衣督邮。
  注(四):禺疆:"禺疆"为传说中的海神、风神和瘟神,也作"禺强"、"禺京",是黄帝之孙。海神禺疆统治北海,身体象鱼,但是有人的手足,乘坐双头龙;风神禺疆据说字"玄冥",是颛顼的大臣,形象为人面鸟身、两耳各悬一条青蛇,脚踏两条青蛇,支配北方。据说禺疆的风能够传播瘟疫,如果遇上它刮起的西北风,将会受伤,所以西北风也被古人称为"厉风"。
  猰貐(yayu):又称为"窫窳"(yayu)。传说猰貐曾是天神,被名为"危"的神杀死,后来被复活,但是变成了食人的怪兽。关于猰貐的外形有很多种说法,比如人面龙身、大小和狸一样,也有的说是人面牛身马腿,或者说龙头虎身的巨兽(如图)。据说由于猰貐喜食人类,所以尧帝命令后羿将它杀死。
  穷奇:"穷奇"是中国传说中抑善扬恶的恶神,它的大小如牛、外形象虎、披有刺猬的毛皮、长有翅膀,穷奇的叫声象狗,靠吃人为生。据说穷奇经常飞到打架的现场,将有理的一方鼻子咬掉;如果有人犯下恶行,穷奇会捕捉野兽送给他,并且鼓励他多做坏事。古人也把那种不重心意、远君子近小人的人称为穷奇。
  饕餮:为传说中贪食猛兽之名
  (4)事见《长生诀》
  (5)事见《忠臣谱》
  (6)事见《青荷记》《续青荷记》
  (7)事见《香园湖》
  (8)事见《明明》
  (9)事见《大将军》
  (10)事见《一百年、镜中生》
  (11)事见《平等分》
  (12)事见《明鱼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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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摇头晃脑的猫。
Posted: 2008-01-08 14:58 | [楼 主]
死猫和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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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2008-01-18 03:02 |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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